在承武王下了赐婚旨意后的五个月中,我一直住在胤侯府上。胤侯段赴颐子多女少,只一个女儿还是庶出。胤侯正妻产得两子,膝下无女,所以对我颇为喜爱。
虽不知这喜爱中有多少出自真心,然而我如此渴望亲情,在这胤侯府中的五个月里,竟也与胤侯及其夫人生出了一些亲近之感。
与胤侯夫人熟识了,我才知晓,原来胤侯夫妇皆是我父母旧识,我父亲言峰与胤侯段赴颐不仅是同僚,更曾一道出生入死、上阵杀敌。其二人情义,可谓非比寻常。难怪承武王独独指定胤侯收我为女,更将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胤侯。想是他早已断定胤侯会应承此事,且会对我多有照顾。
单就此而言,承武王确实思虑周全。
天家无常。既已注定入宫,那我与相识已久、视为兄长的太子段竟琮携手为伴,虽无望一生恩爱,想必也可保相敬如宾。再者,自楚璃死后,感情二字我亦不奢求了。
大婚前两月,我听胤侯提及,承武王已昭告天下,说是靖平公主归国后一心入道,已在云游九州期间不幸病逝。为着全了这个谎言,承武王还命人在云阳山上为我修建了一座华丽的坟墓。
的确,在这世上,言问津已死,如今的我,只能是段绫卿。
大婚前夜,我终究想去悼念那个身为靖平公主言问津的自己,于是顾不得第二日便要大婚的喜庆气氛,倚仗自己的轻功,星夜前往云阳山,欲一睹那块华丽的墓碑。
毕竟是公主的坟墓,制式都是有规定的。此刻整座坟墓修建进度仅有十中之一,然那主体墓碑的字迹却已雕了出来“三清太玄景师、靖平公主言氏长寂”。此刻已是深夜,修坟的工匠们皆已睡去,我轻轻走到那未修完的墓碑面前,种种前尘往事浮上心头,心中一时也是百般滋味。
此时忽听一个声音传来“卿绫?”我转身看去,却是慕侯段竟珉。但见他一身酒气,双目通红,早已没有了往日清俊整洁的气质,似是十分颓废疲倦。
此刻他正面带惊异看向我道:“当真是你!他们都说你死了……”
“我是死了,”我对他轻笑,“早在应天城,我便已死了。”
段竟珉闻言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中隐隐透出激动之色。他看了看那座墓碑,急问道:“这是何解?我当真以为你……请存告诉我的时候……我兼程赶来……我不信……”他已语无伦次起来。
“慕侯该不会只为了瞧一眼我是生是死,便不顾王命,甘冒风险离开封地吧?”我打断他问道。
他听闻此言,方才的惊喜激动之色已渐渐隐去:“明日太子大婚,我是奉诏而来。”
“哦?慕侯是来观礼的?”
“卿绫,”他见我态度冷淡,忽然抓住我的手,急道,“以前我不告而别,惹你伤心。今次我已想得明白,太子大婚过后,我便请奏父王,我要娶你!”
我闻言一阵冷笑:“娶我?这话当真耳熟。我依稀记得,慕侯三年多前便对我说过这句话……”我抬眸直直盯著他的双眼,道:“如今才兑现,慕侯不觉得太迟了吗?”
他俊逸的面庞微有黯然,低低道:“既然父王已昭告天下说你死了,你便不再是靖平公主了。我去求父王,他会答应的!”
“不,他不会答应,我也不会,”我捋下他拉着我左臂的那只手道,“你可知这里为何会有我一块墓碑?”
他闻言低头不语。此刻我心中滋味难辨,却又轻笑起来,一字一顿道:“因为靖平公主已死,如今我是暄西郡主,段绫卿!”
段竟珉闻言猛一抬头,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之意。
我见状心中升起一丝快慰,便指着那块墓碑道:“你道为何靖平公主会突然‘死去’?不过是将我改头换面,换了一个身份而已。我一旦嫁予太子,只怕你的雄心壮志会更难实现。你应当知道,我虽不是争强好胜之人,却也不会任人宰割。”
此刻的他已迅速恢复冷静,仿佛方才那个痴情而又失态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。他面无表情,看着我道:“你果然是知道我的。我的心思从来不想瞒你,也瞒不住你。”
“你倒坦白,”我道,“只是你该收敛一些,否则终有一日,你我会站到敌对的立场之上。”
他目中隐有哀伤神色,一袭黑衣在月色下更显清俊孤独,我见状只觉心中更加快意,在他面前,我终于能够扳回一局。
我走到墓碑之前,单手抚摸碑上字迹,轻声道:“我并不想卷入你兄弟二人的纷争……但我毕竟即将成为他的妻子……”
我自问很了解段竟珉,在这世上,他最爱之物便是权势,最爱之人便是他自己,情爱之事,于他只是生活的陪衬而已。单看他如今已二十三岁却连个侍妾都没有便可窥知一二。
世人都道慕侯眼高于顶,对妻妾颇为挑剔,是以如今仍旧孑然一身。然而在我看来,他不过是在等一个能够为他提供助力的女人。在这个女人没有出现之前,他是不会随意娶一个无用之人回来,更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坏了大事。
所以今日他求娶我一事,在我耳中,也不过是戏言罢了。一旦有一个身份更为显赫的女子出现,他必定会休妻再娶。
段竟珉既然能够在独孤王后手下隐忍十五年,必定能忍常人所不能,更何况只是少了几个女人而已。
“卿绫,你比我更心狠……”段竟珉喃喃道。
“时辰不早了……”我并未答话,只看向天上弯月:“过了今日,你便要开口唤我一句‘王嫂’了。”
他闻言大笑起来,那笑中多是讽刺之意:“卿绫,你很厉害……连太子也成了你裙下之臣。”
“慕侯谬赞了,”我报以冷笑,“我自十二岁便与太子相识,至少知晓他是性情温和、重情重义之人。慕侯今日这样说,可要问问自己良心。”
段竟珉闻言一双幽眸微垂,冷冷道:“如此说来,我倒是无情无义之人了。”
我见他如是说,心中大有不吐不快之意,于是索性将心中所想全数吐露:“我自问并非小气之人,自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,便也能体味到你身在其中的苦楚。对你当日在应天不告而别,我虽不能全然释怀,但事隔三年,也不至于记恨至今。”
提及此处,我又想到了那一袭白衣,还有听闻他死讯时的悲戚,心下更为黯然道:“可我一看见你,一看见许景还,便会想到楚璃的惨死……楚璃是我师兄,我在应国三年,多亏他的照拂……然而我却引狼入室,害他国破家亡,身首异处……”
“我从未想过你对楚璃竟会有如斯情谊……”他细细盯着我道:“我不是楚璃,不会拼死回护一个异族女子。我亦从不是儿女情长之人,更加不会为了女人而放弃心中所求。”
我早知段竟珉心思,于是便冷笑讥讽:“如此说来,我竟是慕侯殿下的知音了。”
我双手按在腰间藏有惊鸿剑之处,低低道:“过往种种,今日你我便在此前尘尽忘。还请慕侯不要将我身藏惊鸿剑之事说与其他人知道,也请转告镇国将军代为保密。我亦保证不会多嘴将殿下的雄心壮志告知他人。”
“如此甚好,一言为定!”他的面容与声音愈发冷了起来:“你我若违此誓,有如此碑!”
“碑”字出口的同时,他的左掌已顺势而出,劈在了我那块尚未雕刻完工的墓碑之上。但听“轰”的一声,那墓碑已被他一掌推倒,顺着千霞峰掉入悬崖之下。
我见状不再言语,转身朝山下走去。此刻已是丑时,再耽搁下去,只怕我会赶不回去,耽误了大婚吉时。
“卿绫,”段竟珉在身后唤我。我停住脚步,回首道:“慕侯殿下又唤错了,我是暄西郡主段绫卿。”
月光之下,但见段竟珉左手尽是淋漓鲜血,他双眼泛红,对我冷笑道:“今日之痛,来日我必要段竟琮百倍偿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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