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号，正午。
滨海大学南门前的那条主干道，早已经被送新的私家车堵成了暗红色长龙。
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，柏油路面被大太阳烤得直冒白烟。
宝马，奔驰，奥迪，挂着省内各地车牌的轿车挤在路当中。
车窗摇下一半，露出家长们被暑气蒸得烦躁、又忍不住四处张望的脸。
沈砚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。
右手拉着那口四角磨损的旧帆布箱子。
箱底的老塑料轮子压在滚烫的水泥路面上，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。
动静不算小，引得路旁遮阳棚下的几个迎新志愿者频频侧目。
沈砚身上套着一件二十块钱的纯白短袖，下身是穿了三年的洗水牛仔裤，脚下一双平价帆布鞋。
整套家当全算上，抵不上旁边那台大奔加一次半箱的油钱。
沈砚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。
校门正上方挂着一条大红横幅：热烈欢迎二零一四级新同学。
久违的油墨味混着青草香气迎面扑来。
前世这个时候，沈砚花大价钱租了一台保时捷帕拉梅拉。
为了让全校新生都注意到他手里的车钥匙，他硬生生绕着学校正门转了四圈。
最后因为违章停在消防通道，被保安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，还咬着牙甩西装下摆装绅士。
虚荣到了骨子里，也蠢到了极点。
沈砚想起前世那副嘴脸，摇头笑了笑。
真诚才是必杀技，前世自己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通。
“同学，是经管学院的新生吗？”
旁边遮阳棚底下，一个戴着红袖标的学姐迎了上来。
学姐目光落在沈砚那口拉链发卡的箱子上，眼里闪过一丝迟疑。
“对，大一经济学类，沈砚。”
沈砚递过手里的录取通知书，神情平淡，声音温和。
学姐低头核对名单，有些诧异的抬了抬眼。
今天来报到的新生大多神情紧绷，要么左顾右盼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，要么就是被父母众星捧月般护在中间。
眼前这个单眼皮青年，站姿笔直，目光没有半点飘忽。
身上那件廉价短袖洗得干干净净，站在一片喧嚣的豪车堆里，偏偏透着一股让人挪不开眼的松弛。
旁边一个开着奥迪A6的中年男人正催着工作人员插队盖章。
大嗓门喊得震天响，手腕上的金表晃得人眼晕。
沈砚站在那人身侧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，安静等学姐把校园卡打印出来。
那种毫不在意的平静，硬生生把旁边暴发户的吵闹衬托得像一出拙劣的小丑戏。
“经管三班，在七号宿舍楼302室。”
学姐把校园卡和寝室钥匙递还给他，热心的指了指林荫道的方向。
“直走五百米右转，需要学长帮你提行李吗？”
“不用麻烦，我自己拿得动，谢谢学姐。”
沈砚收好校园卡，客气的点了点头，拉着箱子朝林荫道走去。
脚步不慌不忙。
身后的学姐看着那道清瘦沉稳的背影，忍不住低声跟同伴嘀咕了一句： “现在的学弟，气场都这么稳的吗？硬控了我整整三秒钟。”
…… 七号宿舍楼，302寝室。
这是标准的四人间，上床下桌，带独立阳台和卫生间。
沈砚推开寝室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
一股强劲的冷气瞬间扑在脸上。
挂壁空调正卖力吹着十八度的冷风，把外面的暑热彻底挡在门外。
宿舍里已经到了三个人。
靠门的位置，戴黑框眼镜、偏瘦的周成正对着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敲代码。
阳台门边，皮肤黝黑、神色憨厚的李木子正用力擦拭桌角。
而宿舍正中央的位置，则完全是另一副做派。
地面上堆满了拆开的进口牛皮纸箱。
一个染着浅栗色头发的青年，正翘着二郎腿靠在人体工学电竞椅里。
脚下一双昂贵的限量版球鞋，手腕上晃悠着一块闪亮的潜水表。
正是赵一帆。
桌上摆着一台顶配外星人电脑，旁边随手扔着那副在群里吹嘘过的定制降噪耳机。
“成子，我这套外接音响你顺手帮我搭个线呗。”
赵一帆嚼着口香糖，顺手把一根纯铜镀金线扔在桌角。
听到开门声，屋里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，齐刷刷转头看过来。
沈砚拖着行李箱跨进寝室门，顺手把门带上大半。
视线交汇。
赵一帆嘴里的口香糖当场卡壳了。
他的目光从沈砚的脸上扫过，落在那件发白的纯棉短袖上。
最后定格在箱子侧面那两个用红色塑料袋兜着的塑料脸盆上。
那脸盆通体通红，盆底上还印着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：百年好合。
寝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扇叶转动的微响。
周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。
李木子停下了手里的抹布，眼神有些拘谨。
赵一帆猛的从电竞椅上坐直了身子。
“卧槽，你就是沈砚？”
赵一帆的嗓门拔高了半度。
前两天在新生大群里，就是这哥们儿一句“两个脸盆一床被子”，直接把大群里的攀比风气当场干碎。
赵一帆当时还以为这人是在网上故意搞抽象博眼球。
没想到奔现之后，这货竟然真把印着喜字的洗脸盆一路扛进了大学寝室。
“是我，经管三班，沈砚。”
沈砚打了声招呼，把箱子推到靠窗那个空着的床位前。
“兄弟，你人还怪好的嘞，还真带脸盆啊？”
赵一帆站起身凑过来，围着那口破箱子转了半圈，满脸匪夷所思。
“学校超市买一个才十五块钱，你大老远坐车搬过来，不嫌累得慌？”
沈砚一边把双肩包卸下来放在桌上，一边平淡的回了句： “家里本来就有的旧物件，能使就使，何必多花冤枉钱。”
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包子。
没有半分自卑，更没有半点贫困新生的局促窘迫。
坦荡得仿佛他手里拎的不是两块钱的地摊脸盆，而是专柜空运的限量藏品。
赵一帆摸了摸下巴，眼神变得有些古怪。
他家里做建材工程，这些年跟着他爸出入各种酒局，见识过形形 色色 的人。
兜里真没钱的学生，冷不丁走进这种摆满名牌球鞋和高端电脑的宿舍，眼神总会不自觉的躲闪，肩膀也会习惯性缩着。
装得再大方，骨子里那份拘束也藏不住。
可眼前这个沈砚，从进门到现在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，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喝茶。
沈砚拉开箱子的发卡拉链。
几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纯棉短袖被拿出来，整齐码进衣柜。
赵一帆的目光扫过那一摞短袖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每一件T恤的领口都朝同一个方向，叠痕笔直如刀切。
这种近乎强迫症的规整，只有在极度自律的环境里才能养成。
他爹在酒局上拍过桌子说过的话，突然在脑子里炸开——真正有来头的人，最注意这些不起眼的细节。
接着是一台边缘掉漆的联想旧笔记本。
最后是那本黑皮笔记本。
沈砚弯腰把它放到桌上，指尖刚碰到封皮，一张照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。
一角露出深蓝色的制服边缘。
沈砚动作极快，手指一勾，照片重新夹回本子里。
快得像是本能反应。
赵一帆只来得及瞥见那一抹深蓝，心脏猛地一跳。
深蓝色制服……那是…… 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全身上下的当家行头，加在一起抵不上赵一帆手腕上那块表的一节表带。
“兄弟，抽烟不？”
赵一帆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，递了一支过来。
沈砚摆了摆手。
“不会，谢谢。”
赵一帆自己叼了一根在嘴里，没点火，斜靠在床架上打量沈砚。
“沈砚，哪个高中的？”
“市二中。”
“滨海二中？省重点啊。”
赵一帆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能考进二中经管实验班的，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点门路，你家住哪个片区？”
沈砚把叠好的薄被铺在木板床上，随口应了句： “老城区，棉纺厂那一片。”
“棉纺厂？”
赵一帆眼神猛的动了一下。
那一片前阵子刚赶上滨海市旧城改造的大项目，全城传得沸沸扬扬。
那是省里挂牌的重点工程，据说老住户随便一家都能拿到大笔拆迁补偿。
赵一帆家里的建材公司前两个月还在四处托关系，想从那个旧改项目里分包点土方工程。
赵一帆压低声音，试探着凑近了一步： “拆迁了？”
沈砚拍了拍枕头上的灰，神色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分了套偏远的安置房，扣完各项费用没剩几个钱，以后生活费还得靠做兼职。”
又是这套毫无破绽的说辞。
然而，这话落进赵一帆耳朵里，味儿却全变了。
棉纺厂拆迁，全市谁不知道是按最高标准上浮补偿的？
拿了偏远安置房？
手里没剩几个钱？
还要做兼职？
骗鬼呢！
赵一帆死死盯着沈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。
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打消，反而疯狂疯长。
一个刚刚拿到巨额拆迁补偿的家庭。
一个十八岁考进名校重点班的年轻人。
穿着廉价地摊货，拉着破皮箱，自带喜字塑料脸盆报到。
看到两万多块的外星人电脑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面对软中华的试探，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这叫穷？
这踏马分明是深不见底！
赵一帆脑子里瞬间补全了那些真正顶级世家子弟的行事风格。
那些掌握着实权和千百亿资源的真正大鳄，哪家对后代的家教不是如履薄冰？
生怕家里孩子在外面招摇撞骗引来纪律审查。
越是底蕴深厚的家庭，越是讲究藏锋守拙。
只有他们这种做工程的暴发户，才会整天把跑车名表挂在嘴边显摆。
赵一帆暗暗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看着沈砚慢条斯理的拿旧抹布擦电脑屏幕，心里甚至冒出一股寒意。
这份定力，太吓人了。
装穷能装得这么天衣无缝，连脸盆上的喜字都准备好了，这得是多深沉的心机和家风？
沈砚擦完电脑，回过头，正好看见赵一帆直勾勾的盯着自己。
那眼神里没有轻视，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敬畏。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货看自己的眼神怎么越来越怪了？
“赵同学，怎么了？”
沈砚问了一声。
赵一帆干笑了一下，顺手把嘴里的烟塞回烟盒。
“没，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沈哥你这做派，不是一般的稳。”
“叫我名字就行，没什么稳不稳的，家里确实条件有限。”
沈砚拉开椅子坐下，拧开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喝了一口。
“有限？哈哈，懂的都懂，低调嘛，理解理解。”
赵一帆打了个哈哈，转头冲周成扬了扬下巴。
“成子，晚上迎新晚会前，咱们寝室第一顿大聚餐，校门口那家海鲜大酒楼，我全包了，谁都不准推辞！”
李木子有些不安的攥着抹布，低声说道： “海鲜酒楼……太贵了吧，要不咱们还是吃食堂？”
“嗨，多大点事，哥们儿有钱，大家聚到一个屋檐下就是缘分。”
赵一帆豪气的摆了摆手，眼角余光却悄悄瞄向沈砚，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沈砚，去不？大排档那种地方油烟太大，海鲜酒楼包厢清静，正好聊聊以后的打算。”
沈砚看着赵一帆那副满怀期待的架势。
前世这个时候，也是赵一帆提出去海鲜大酒楼。
前世的沈砚为了压住赵一帆的风头，抢过菜单一口气点了帝王蟹和澳龙，最后偷偷刷爆了两张信用卡，吃完在厕所吐得昏天黑地。
而这一次。
沈砚放下水瓶，语气平缓： “海鲜酒楼没必要去，既然是寝室头一回聚餐，图的是熟络，校后门那家砂锅米线就挺好，老汤熬的，十二块一碗，吃完正好赶上晚自习开班会。”
沈砚的话没有半分情绪波澜。
李木子松了一口气，连连点头： “米线好，我爱吃米线！”
周成也推了推黑框眼镜： “我也觉得米线快，晚上我还想跑个底层代码。”
赵一帆僵在当场。
海鲜酒楼一桌少说两三千，他本想借着高档包厢探一探沈砚的底细，看看这哥们儿在真正的消费场面上会不会露怯。
结果沈砚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，轻描淡写一句话，把聚餐规格从两千直接砍到了十二块。
最离谱的是，沈砚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干净得像一口枯井。
既没有囊中羞涩的寒碜，也没有刻意推脱的做作。
那是一种真正的漫不经心。
就好像两千块的澳龙跟十二块的砂锅米线，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分别。
只有真正吃惯了珍馐百味、把山珍海味当寻常饭食的人，才能对海鲜大餐无动于衷，转而去吃十二块钱的街头米线吧？
赵一帆抬手摸了摸后颈，眼神闪烁。
沈砚站起身，拿起塑料盆准备去水房接水洗手。
路过赵一帆身侧时。
赵一帆终于绷不住了。
他一把拉住沈砚的胳膊，整个人凑上前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开口： “沈哥，都是一个寝室的兄弟，咱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沈砚停下脚步，有些疑惑的转过头： “什么？”
赵一帆眼神疯狂闪烁，满脸都是我已经看穿一切的笃定： “你跟哥们儿透个底，你家里……是不是很有背景？具体是哪个部门的？纪律要求真有这么严吗？”
沈砚端着印有百年好合的红色脸盆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看着赵一帆那张满是敬畏与试探的大脸。
沈砚脑仁一阵发疼。
他第一次发现，自己重活一世刻意摆出来的低调。
竟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刁钻角度。
被这群满脑子权谋二代的室友，彻底脑补到了九霄云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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