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的期限一到，天没亮，北门就开了。
土坡上摆了三样东西：一顶帐篷、两张席、一口锅。帐篷立在七号坑边上，席铺在帐篷外头，锅架在席边，锅里烧着水，水滚了很久，白汽被风一吹就散。
来的人不少。
勘契房来了四个，苏见微在头里。衙门来了三个，一个姓吴的仵作，两个帮工。屠九来得最早，站在坑边，一句话没说。
还有几个人站在土坡下的雪地里，不靠近，也不走。他们穿灰衣，袖口缝着一道黑边。
苏见微看了一眼。
“崔家的人。” 她说。
“崔家来做什么。”
“看着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案子涉及崔这个号，他们有权来看。看归看，不能碰。”
吴仵作先动的手。
他带的两名帮工拿铁锹，把七号坑上头的雪推干净，再推土。土推了半人深，露出苇席。苇席一掀，味道出来。
吴仵作蹲下去。
他验尸的法子跟贺平安见过的不一样。他先看牙，再看眼窝，再看指甲，最后把尸首的胳膊抬起来又放下，抬一下，看关节硬不硬。
验了半个时辰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
“冻死。” 他说。
“七具都是。” 苏见微说。
“七具都是。” 吴仵作说，“身上无伤，骨上无裂，内脏我看不了，可外头看，都是冻死的样子。去年冬天那一场雪，城里城外冻死几百个，都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死期呢。”
“死期不好定。” 吴仵作说，“冻死的人身上没有伤，只能看冻的深浅。我估着，都在去年冬天最冷的几天。”
苏见微没有立刻答。
她转过头。
“贺平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是呈状人。” 她说，“你也看。”
贺平安走到坑边。
他没有蹲下去看脸。
他看骨头。
七具。
第一具。
左肋第三根。
字是灰色的，一行。
承契人，无名，契一。
第二具，契二。
第三具，契三。
第四具，契四。
第五具，契五。
第六具，契六。
第七具。
第七具的骨上，那行字是金色的。
承契人，贺平安，契七。
贺平安在坑边站了很久。
“吴仵作。” 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你说这七个人都是冻死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冻死的人，骨头上有字吗。”
吴仵作愣了一下。
“骨头上有什么字。” 他说，“骨头就是骨头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这七个人的骨头上，每个人都有字。字写的是承契人，编号从一到七。”
土坡上安静了一下。
吴仵作转过头看苏见微。
“苏吏。” 他说，“这是什么话。”
“这是勘契房的话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他是勘契房的记名。”
“记名能看骨头上的字。”
“记名能看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记名看的不是骨，是契。契文落在骨上，看得见契文的人，就看得见字。”
吴仵作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我看不见。” 他说，“我干了十一年仵作，看不见骨头上有什么字。”
“看不见不要紧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要紧的是这三件事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件。这七具尸首，骨上的‘死法’一栏，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。”
“空的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冻死的人，死法一栏会写‘冻毙’。这七个人的死法一栏，什么都没有。空着，就是未定。未定不是冻死，未定是还没有定。”
“没有定，人怎么死的。”
“人死了，死法没定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契上有一条，死不落法者，不得销。所以这七个人销不了契。”
吴仵作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件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这七具尸首身上没有伤，指甲缝里没有泥，眼睛没有抓挠的痕。冻死的人会挣扎，会抓自己，会往土里刨。这七个人没有。他们死的时候是躺着的，躺得很规矩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他们不是冻死的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冻死的人死得难看，这七个人死得干净。”
土坡下头那几个灰衣人动了一下。
“第三件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第七具的骨上，写着我的名字。”
吴仵作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的名字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我叫贺平安。这具尸首的骨上，写着‘承契人，贺平安，契七’。可这具尸首去年冬天就埋在这儿了。去年冬天，我还在雁回关。”
“那是同名。”
“不是同名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名字是一笔一笔写上去的。要写这个名字，得先拿到这个名字的凭据。凭据只有一样，我爹的契。”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取出那张契。
“这张契，在这具尸首的怀里。”
吴仵作退了一步。
“苏吏。” 他说，“这个案子我办不了。我验的是尸首，他验的是契。尸首是我的，契是他的。两条路。”
“两条路，一条案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仵作验尸，勘契房验契。验完了，一起断。”
“那我现在验完了。”
“验完了，就落字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你的字落在这儿，他的字落在契上。两边对得上，案子才成立。”
吴仵作站在那里，脸上有一点犹豫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土坡下头那几个灰衣人。
一个人朝他点了点头。
吴仵作转过头。
“苏吏。” 他说，“我落字之前，还有一件事。这七具尸首没有名字，验了也不能认。认尸要苦主来认。”
“苦主在哪儿。”
“第七具的骨上写的是贺平安。” 吴仵作说，“贺平安就在这儿。他认了这一具，这具尸首就有苦主。有了苦主，这案子就是人命案，人命案归衙门，不归勘契房。”
土坡上安静了。
贺平安的手指停在袖子上。
他知道这一句是什么意思。
他认了这一具，这个案子就从他手里被拿走。拿走以后，七号坑归衙门，契归衙门，他连看都看不见。
他抬起头。
“我不认。”
吴仵作的手停住了。
“骨上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“骨上写着我的名字，可那不是我的尸首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我叫贺平安，我站在这儿。尸首躺在坑里，他也有一个名字。两个名字一样，人不是一个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不是一个。”
“我不用证明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认尸要认脸，认身，认身上的旧伤。这具尸首的脸已经冻变形了，我看不出他是不是我。看不出，我就不能认。”
“你不认，这案子就没人认。”
“没人认，就不是人命案。” 贺平安说，“不是人命案，就还是契案。契案归勘契房。”
吴仵作的脸沉了。
“苏吏。” 他说，“他这是拿话绕我。”
“他没有绕你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他说的每一句都在条文上。认尸要认得出，认不出不得认。这一条写在《勘契则例》第三卷，第二十九条。”
吴仵作把铁锹插在土里。
“那我落字。” 他说，“我落的是‘无伤，无冻痕，死因不明’。”
“落。”
吴仵作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，牌上刻着他的名字，牌背面沾了印泥，往尸首旁边的土上一按。
“我落完了。” 他说，“剩下的你们办。”
他带着两个帮工走了。
土坡下头那几个灰衣人还站着。
苏见微蹲到坑边。
“贺平安。” 她说，“现在该你验了。”
“怎么验。”
“拓。”
她从一个布包里取出三样东西：一块白蜡、一张薄纸、一小盒朱砂。
“骨上的字长在骨头里，眼睛看得见，手摸不着。” 她说，“要把它留成凭据，就得拓。蜡先烫在骨上，蜡凉了，字就印在蜡上。蜡上的字再用纸拓一遍，纸上就有字了。”
“拓出来的字能当凭据。”
“能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勘契房的规矩，骨上字不能带走，只能拓。拓出来的纸，盖上勘印，就是凭据。”
贺平安蹲下去。
他先拓第一具。
蜡烫在骨上，蜡化了，贴着骨面渗进纹里。蜡凉了，他把蜡揭下来，蜡上就有了字的印子。他把薄纸覆在蜡上，拿指腹一点一点压实，再揭下来，纸上就是一行的灰字。
承契人，无名，契一。
他一具一具拓。
拓到第六具，土坡上的风停了。
拓第七具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金色的字。
他把蜡烫上去，蜡化了，渗进纹里。
蜡凉了，他揭下来。
蜡上有一个字。
他把纸覆上去，压实，揭起来。
纸上是一行字。
承契人，贺平安，契七。
他把纸举到眼前。
苏见微站在他旁边。
“这一张。” 她说，“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。”
“你把纸对着光看。”
贺平安把纸举起来，对着天。
天已经亮了，光从纸背后透过来。
纸上的字变成了黑的。
“字有底。” 苏见微说。
“什么底。”
“字底下还有字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这一行字是写上去压住的。底下那一行，才是原来的。”
贺平安把纸凑近。
他看见金色的字底下，有一层很浅的痕。
痕的形状跟他看见的字不一样。
“拓不出来。” 他说。
“拓不出来，是因为你只拓了一遍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字有两层，第一层是原来的，第二层是压上去的。压上去的那一层墨厚，原来那一层薄。薄的那一层要拓两遍，第一遍拓厚的，第二遍拓薄的。”
她递过一张新纸。
“再来一遍。这一次，蜡烫得深一点。”
贺平安重新蹲下去。
他把蜡烫在骨上，烫得比刚才深。蜡化了，贴着骨面，往下渗。这一回渗得慢，渗了半炷香。
蜡凉了。
他把蜡揭下来。
蜡上的印子不是金色的。
是灰的。
他把纸覆上去，压实，揭起来。
纸上浮出一行字。
那行字写的是：承契人，崔，契七。
土坡上没有人说话。
风从西边来，把帐篷的帘子吹得响了一下。
贺平安把两张纸并在一起。
上面那一张，是他的名字。下面那一张，是一个字，崔。
“第七格原来是崔。” 苏见微说。
“他把自己填进来，又把自己换出去。” 贺平安说。
“换出去，得有人接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接的人就是你。”
贺平安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“所以不是有人拿我的名字去写契。” 他说，“是有人把我的名字写上去，好让他自己出去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出去以后，第七格就是我。”
“是你。”
“我要是死了，第七格就空了。”
“空了，他就能再填一个人。” 苏见微说，“填一个人，他多活十六年。”
贺平安站起来。
他把两张拓纸叠好，递给苏见微。
“这两张。” 他说，“盖上勘印。”
苏见微接过纸。
她没有立刻盖印。
“贺平安。” 她说，“盖了印，这两张纸就成凭据。成了凭据，崔就完了。崔完了，他那五个号就会一起动。”
“动就动。”
“动了，你活不过这个月。”
“我上个月也听人这么说。”
苏见微盖上印。
印是圆的，朱红，压得很实。
她把两张纸递回来。
“收好。” 她说，“一张放身上，一张放勘契房。”
贺平安把纸收进怀里。
就在这时候，土坡下头那几个灰衣人走上来了。
走到坑边，站住。
“苏吏。” 头一个人说，“我们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就走。”
“走之前，有一句话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崔这个号，一共五个人。” 那人说，“五个人里，有一个已经死了。死的人，名字从这个号上撤了。撤了以后，号上剩四个。”
“跟我说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死的那个人，就是第七格。” 那人说，“他自己填进去，自己没出来。他填的是别人的名字，别人死了，他才出来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贺平安。
“贺小掌柜。” 他说，“你拓出来的那一行字，是十六年前写的。写那一行字的人，今天还活着，就在朔方城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姓崔。” 那人说，“他叫崔玄度。”
他走了。
贺平安站在坑边，手里握着两张纸。
风把土坡上的雪吹起来一层，落在他的肩上。
他低头看手里第二张拓纸。
纸已经很薄了，薄得像一层皮。他把它对着光又看了一遍。
那一行字底下，还有一层痕。
第三层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
纸背面浮出一行更淡的字。
那行字写的是：活契抵押人，贺小满，契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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