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进来时，身后两个丫鬟捧着一只雕花食盒。
“照儿！”她一进门就堆起满脸笑，快步上前作势要拉云照的手，“母亲可算见着你了，几日不见，瞧你都瘦了，母亲心疼得慌。”
云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。
“母亲坐。”她语气淡淡，让春杏上茶。
柳氏也不恼，笑着打量她一圈，才像忽然想起，亲自揭开食盒，端出一盅燕窝来。白生生的燕盏上，浮着几点金黄桂花。
“知道你自小爱吃燕窝，母亲特意让厨房炖的，上好血燕，还放了你爱吃的桂花。”她把炖盅推到云照面前，满眼慈爱，“趁热用。”
那股熟悉的甜香漫上来，云照的胃里，却猛地一阵翻涌。
桂花，血燕，“母亲的心意”。
上一世，也是这样一盅。她那时傻，当真喝了。不出半月便大病一场，起先浑身乏力、吃什么吐什么，后来夜里盗汗，头发一把把掉，几乎丢了半条命。她还当是自己命薄，直到冷宫里一个心善的老嬷嬷偷偷告诉她——那燕窝里，掺了慢性的东西。
而她的生母温氏，就是死在柳氏同一双手里。
这一世，她重生回来，才把那些零碎拼成了真相。慢毒不会立时要命，只会一点点掏空人的身子，神不知，鬼不觉。
云照垂眸看着那盅燕窝，没有动。
“母亲，”她忽地抬眼，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，“这燕窝，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。”
柳氏脸上的笑，凝住了。
“你这孩子，说什么话？”她嗔道，“母亲一片心意……”
“母亲的心意，云照领了。”云照打断她，字字清晰，“只是我如今在宫里，吃食上格外当心。公公吩咐过，宫里宫外的东西，都不能乱动——尤其是旁人送来的。”
“旁人”两个字，她咬得轻飘飘的，却像一根针。
柳氏眼里的慈爱，褪了下去，露出底下冰冷的东西。
“照儿，”她声音也冷了，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你是说，母亲要害你？”
“女儿不敢。”云照道，“女儿只是惜命。”
屋里静得可怕，春杏缩在角落，大气不敢出。她跟了小姐这些年，头一回见她跟夫人这样针尖对麦芒。
柳氏盯了她半晌，忽然笑起来，笑声尖利，像一面破锣。
“好，好一个惜命。”她腾地起身，居高临下，“云照，你真当自己攀上个阉人，就能翻出天去？你别忘了你姓云！你的命是云家给的，云家能把你送进来，就能让你死得无声无息！”
上一世，听到这样的话，云照只会吓得发抖。
可这一世，她也缓缓站了起来。她比柳氏高，站直了，反倒显出几分居高临下。
“母亲说得对。”她一步步逼近，“云家能让我死得无声无息，所以女儿才更要惜命。”
她俯下身，声音压得极轻，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母亲，你当年给我下的那点东西，我还没死。”
柳氏浑身剧震，手里的帕子险些滑落：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！”
“那盅桂花血燕。”云照看着她，“母亲，可还记得？浑身乏力，夜里盗汗，一头头发往下掉——母亲要不要我，把当年那些症状，一桩桩，当众背给公公听？”
“噗”的一声，柳氏踉跄着后退，撞翻了身后的绣墩。
她死死盯着云照，像在看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眼前这个人，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连毒药都认不出、任她摆布的傻丫头了。尤其那双眼睛，冷得没有一点温度，像极了当年那个被她慢慢毒死的女人——温氏。
一股寒意，从柳氏脚底直蹿上天灵盖。
“我生母到底是怎么死的？”云照逼视着她，一字一顿，“母亲今夜最好在心里，把那本账先理清楚。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柳氏色厉内荏地撑着，声音却变了调。
“是不是喷人，母亲心里有数。”云照直起身，重新端起那盅燕窝，径直走到门口，当着柳氏的面，缓缓泼进了廊下的泥地里，“这东西，泥土都嫌脏。母亲带回去，自己慢慢享用。”
燕窝渗进青石板缝，桂花的甜香混着尘土气，散了一地。
柳氏的脸，一阵青一阵白。她到底没敢再发作，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，转身就走。到了门口，她背对着云照，咬着牙撂下一句狠话。
“云照，你别得意太早！这宫里的水深着呢，你早晚，会求到我头上来！”
脚步声狼狈地远了。
云照立在原地，看着那盅凉透的燕窝，攥紧了袖中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这一世她要弄清的，本就两件事：是谁诬陷父亲通敌，生母又究竟是怎么死的。她越来越笃定，这两桩事，是连着的。
而她离真相，已经越来越近。
——
从公公处回话出来，天已擦黑。
云照顺着空旷的宫墙往回走，脑子里还翻来覆去想着“贪墨军饷”“太子府”“父亲的冤案”。她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却一时理不出头绪。
宫道上空无一人，远处更鼓敲了三下，闷闷的，像从地底传上来。
就在她转过一道墙角时，脑后忽地掠起一道劲风！
是上辈子在宫里死里逃生练出的那点子警觉，救了她。云照想都没想，身子拼命往前一扑，就地滚了出去。
“噗！”
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，擦着她后颈钉下，火星四溅，正插在她方才站立的青砖上。
云照惊魂未定地抬头，宫道两侧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蒙面黑影，手里各执一把明晃晃的刀，眼睛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她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她强撑着往后退，声音发颤却没乱，“是谁派你们来的？魏家，还是……云府？”
两个黑影脚步顿了一下。
就这一顿，云照心里有了底。她猜对了，来的人，八成和柳氏脱不开干系。那毒妇被她当面戳破，竟这么快、这么狠，直接买了凶手。
她后背抵上冰冷宫墙，退无可退。喊人来不及，跑更跑不过两个练家子。
“杀了我，”她虚张声势，目光却飞快扫向黑黢黢的宫道尽头，“你们也走不出这座宫。晏公公的人，就在附近——”
“少听她废话！”一个黑影低喝，刀光已兜头劈下。
云照闭上眼，心头只剩一个冰冷的念头：她才重活一回，难道又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条阴沟里？
这一次，没有毒药，没有冷宫，她不甘心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更冷、更厉的声音，从宫道尽头劈来，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森然威压——
“杂家的人，也是你们能动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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