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尚算平整的硬土路面，在一声刺耳的轴承**中彻底停了下来。
车窗外，枯黄灌木已被齐膝高的苍白苔藓吞没。
温度骤降，吸入鼻腔的每一口气都裹挟着铁锈与湿冷腐叶的腥味。
陆沉翻身下马，铁靴踩在覆着薄霜的碎石地上，发出沉闷的脆响。
他反手扯紧脸上的浸油面罩，那双陷在粗糙眉骨下的鹰隼般的眼睛，透过车帘缝隙冷冷地剜着沈烬。
两名配着重剑的骑兵一左一右立在车厢后侧，手掌始终按在包铜的刀柄上，名义上是防范荒野中的游荡魔物，实则将沈烬的所有退路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烬少爷，前面就是界碑。”
陆沉沙哑的声音隔着面罩显得格外含混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，“再往前走半里地，地势下沉，就是灰雾领真正的封地范围。马匹闻到雾气已经开始发狂，我们得在这处避风的石凹扎营休整，换上推车搬运粮秣。在护送你正式进驻碎石哨塔前，还请少爷老老实实呆在车里，免得被野风吹坏了脑子。”
沈烬缓缓撩开车帘，神色平静地迎上陆沉试探的目光。
此时他的右眼正像吞了一枚烧红的炭块，幽紫色的瞳孔深处泛起细密而急促的微光，那股源自灵魂底层的牵引感正顺着脊椎骨一路攀升，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，死死拽着他的神经指向西北方向的迷雾深处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道微弱而顽强的灵魂波动正在减弱，如同风中残烛，若不尽快确认，随时可能彻底熄灭。
“陆队长多虑了，我这条命既然捡了回来，自然比谁都金贵。”
沈烬扶着车辕走下马车，消瘦的身形在北风中略显单薄，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。
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眉头微蹙，露出一副常年卧病者特有的虚浮与疲态，“车厢里憋闷得紧，颠簸了一整夜，胃里翻江倒海。我到前边那处背风的岩棱后边透口气，顺便清理一下污物。陆队长若是不放心，大可以跟过来闻闻味道。”
陆沉眯起双眼，视线在沈烬苍白的面容与那只异色瞳孔上逡巡了数息。
前方的岩棱距离营地不过三十余步，两侧皆是裸露的嶙峋黑岩，视野开阔，唯独后方连着一片向下倾斜的乱石坡，斜插进漫无边际的灰雾边缘。
陆沉瞥了一眼车辕上的秽物，面罩下的嘴角厌恶地抽了抽。
在他看来，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少爷就算想逃，也绝不可能有胆量主动跳进那片能吞噬活人神智的绝死之雾中。
“少爷自便，只是别走太远。”
陆沉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冰冷的嘲弄，反手招来一名年轻的黑甲卫士，“给少爷拿水囊。灰雾领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别离开火光太远，要是迷了路，我们可没闲工夫替你收尸。”
那名年轻卫士提着皮水囊快步跟上，虽未拔刀，但步伐紧贴在沈烬身后三步之内。
沈烬对身后的尾巴视若无睹，脚步虚浮地绕过那道如刀削般的黑色巨岩。
随着岩石挡住后方营地的视线，空气中的灰白薄雾骤然浓郁了数倍，视距一下子缩短到不足十丈。
右眼中的灼痛在这一刻猛然化作剧烈的脉冲，沈烬的视界里，原本混沌的灰色迷雾中竟隐隐浮现出一条极淡的淡紫色轨迹，蜿蜒穿过前方陡峭的碎石滑坡，笔直射向一处深陷的地裂沟壑。
就是现在。
沈烬故意踩中一块松动的冻土，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栽倒，手中的空水囊脱手飞出，顺着石坡骨碌碌滚落下去。
“该死……”他低低咒骂了一声，撑着膝盖试图站起。
身后的卫士见状下意识上前两步伸手去扶：“少爷小心——”
就在卫士倾身伸手的刹那，沈烬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冷若寒铁。
他借着前扑的惯性顺势拧身，右手手肘精准狠辣地撞在卫士护甲未曾覆盖的肋下软肉处。
沉闷的肉体撞击声被呜咽的寒风掩盖，年轻卫士吃痛之下闷哼一声，重心彻底失衡。
沈烬没有丝毫迟疑，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的武装带，借力一扯，直接将失去平衡的卫士拽倒在湿滑的苔藓上，自己则顺势翻滚，整个人贴着冰冷的岩壁滑入了下方的碎石陡坡。
“少爷？！你疯了——”
卫士捂着肋部挣扎爬起，惊怒交加的呼喊刚脱口，就被倒灌进喉咙的冷风呛得剧烈咳嗽。
等他连滚带爬冲到岩棱边缘时，下方除了翻滚不休、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灰白色浓雾，哪里还有半点人影。
冰冷的雾气瞬间将沈烬吞没。
甫一踏入真正的灰雾领边缘，周遭的温度仿佛彻底坠入了冰窟。
这里的雾气并非寻常水汽，而是一种带着油腻触感的微细悬浮物，吸入气管便带来一阵阵如火烧般的灼痛。
耳畔开始回荡起若有若无的尖锐嗡鸣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颅骨内壁抓挠，试图撕裂理智的防线。
普通人若是在这种环境中停留半刻钟，血肉 便会开始畸变溃烂，神智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。
然而，就在那股侵蚀性能量侵入沈烬胸膛的瞬间，他右眼中的幽紫光芒猛然暴涨。
一股奇异的冰凉感自眼眶中反哺而出，如同一层无形的薄膜，瞬间覆盖了他的呼吸道与脏腑。
那些狂暴无序的灰雾颗粒在触碰到这层紫芒的瞬间，竟像是被驯服的温顺水流，不仅不再灼烧他的肺腑，反而化作一股冰凉的微弱气流，滋养着他原本孱弱的躯壳。
契约共鸣的本能告诉他，他的异瞳并非灾厄，而是一柄天生用来驾驭、沟通这片死亡禁地的钥匙。
顺着那道愈发清晰的灵魂轨迹，沈烬压低身形，在乱石与腐朽的断木间急速穿行。
四周死寂得可怕，脚下偶尔踩碎几根风化多年的惨白兽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突然，前方三丈外的雾气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涌起来。
沈烬瞳孔微缩，瞬间止住脚步，整个人如壁虎般紧贴在一截坍塌的灰石短墙后。
只见翻滚的浓雾中，一头体型堪比成年公牛的畸变怪兽正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。
那怪物通体覆盖着溃烂流脓的灰白角质，四肢扭曲修长，原本该是头颅的位置没有眼睛，只有一张横向裂开、布满倒钩利齿的可怖巨口，灰色的涎水滴落在冻土上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。
灰雾畸变兽。
怪物似乎嗅到了空气中残存的一丝活人气息，那张巨口微微开合，喉咙深处发出如风箱拉动般的破损嘶鸣。
它甩动着布满骨刺的长尾，一步步朝着沈烬藏身的断墙逼近。
沈烬屏住呼吸，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，右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铁柄短匕。
以他目前的肉体力量，正面对上这种怪物几乎没有任何胜算。
正当畸变兽的巨吻距离断墙不足五尺、浓烈的腐尸恶臭扑面而来的刹那，十余丈外的雾气深处，突然传来一声极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那是石子击中铁器残片的脆响。
畸变兽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，横裂的巨口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，身躯爆发出与体型极不相符的恐怖速度，化作一道灰色残影疯狂扑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碎石飞溅，大地震颤，凶暴的声响迅速远去。
沈烬从断墙后缓缓站起，眼神幽深。
刚才那一声异响绝非巧合，是有人在暗中出手，刻意引开了这头怪物。
而他眼眶中的灼热共鸣，也在此刻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，整颗心脏仿佛正随着雾气深处的某个频率剧烈跳动。
两者的距离，已经不足十步。
与此同时，石凹营地那头，陆沉猛地勒住了缰绳。
他方才一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沈烬消失的方向，此刻却骤然眯起鹰目，沉声开口：“那小子去了多久了？”
“约莫……一炷香了，队长。”
年轻卫士捂着肋下，脸色难看地低声道。
陆沉脸色骤沉，反手抽出腰间的重剑：“废物，连个病秧子都看不住！老二老三，跟我去岩棱后头搜；老四老五，把车上的火把全点起来，盯住灰雾边缘，别让那小子真钻进雾里送了命——夫人要的是他‘死得安静’，不是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还闹出动静。”
五骑同时翻身上马，铁蹄踏碎冻土，朝着沈烬消失的乱石坡疾驰而去。
灰白色的雾气在火光中翻涌，陆沉那张刀疤横贯的脸在明灭的火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并不担心沈烬能逃多远——一个手无寸铁的落魄少爷，进了这片能吞人神智的死雾，要么被怪物撕碎，要么被侵蚀成行尸走肉，横竖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。
可他总隐隐觉得，那个少年方才分明是故意甩开监视、主动跳进雾里的，这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而在灰雾深处，沈烬对身后追兵的窥伺浑然不觉，他放轻脚步，绕过前方半塌的石质拱门。
这里是一座掩埋在灰雾中多年的哨所废墟，残垣断壁上爬满了灰黑色的石质苔藓。
在穿过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岩缝后，一片被崩塌巨石包围的死角出现在眼前。
一道纤细却紧绷的身影，正静静立在残破的石台之上。
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。
她穿着一身极其简陋粗糙的灰褐色皮甲，身形在宽大的风帽下显得有些单薄，但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雌豹。
最令人心惊的是，她没有佩刀。
风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巴，可那股蓄势待发的劲儿，却比方才那头畸变兽还要危险几分。
沈烬停住脚步，隔着满地碎石与她遥遥对峙。
右眼深处那道共鸣几乎要灼穿眼眶，他几乎可以断定，眼前这道身影，正是这片死雾里唯一还亮着的灵魂。
浓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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