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喧嚣，骤然淡去半分。
整条青石街道上，原本嘈杂议价、闲谈奔走的修士，皆是下意识收声避让。人流向两侧贴靠，自动空出中央长道，无人敢阻拦那队过街的月白身影。
玄峙道宗外门弟子巡街，在这青溪镇，便是绝对的上位气象。
统一的流云劲装纤尘不染，每一人气息凝练稳固，步履规整、眼神沉敛，没有镇上散修的浮躁贪戾，自有宗门正统养出的端庄威严。他们不急不缓、目不斜视，对两侧敬畏、艳羡、巴结的目光全然无动于衷，仿佛俗世烟火、底层纷争，皆入不了他们的眼。
为首那名带队弟子，年岁不过二十出头，眉眼清冷，面容俊朗，腰间悬着一枚通透玉牌，玉光温润，是正统宗门弟子的身份凭证。
他目光淡淡扫过沿街商铺、来往行人，视线掠过无数面孔，最终在洛观承与沈姝兰身上微微一顿。
只是极短一瞬的停留，无恶意、无探究，仅仅是察觉到这对年少男女气息干净、煞气内敛，与寻常亡命散修截然不同。
下一瞬，他便收回目光，冷声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落遍四周：“近日东域荒林异动频繁，妖兽躁动，属地村镇皆有受扰隐患。道宗巡查，整肃镇风，严禁私斗劫掠、乱造是非。”
“但凡有功护镇、清剿妖兽、安定一方者，可录功绩。待巡查结束，统一报备宗门。”
两句落音，直白通透。
这便是封山之年，为数不多的破格机会。
不看根骨背景，不问师承来路，只看现世功绩、实地作为。乱世守土、安定属地，便是底层修士最稳妥的入宗阶梯。
街边一众散修瞬间呼吸急促，眼底尽数燃起热切光芒。
“真的能录功绩！”
“果然有机会！只要能攒下属地功绩，便能被道宗收录！”
“可惜荒林妖兽愈发凶狂，镇外凶险无比，功绩好录，性命难留啊……”
此起彼伏的低语声里，有渴望、有贪念、也有深深的畏惧与无奈。
机会摆在眼前，却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，是拿性命去搏的生路。
洛观承静静立在人流边缘，眸光沉静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心底已然彻底理清前路脉络。
玄峙道宗封山锁录，断绝所有寻常捷径，唯独留下立功破格这一条窄门。
而这窄门，便是他与沈姝兰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。
想要正统法门、稳固道途，就必须抓住这次巡查之机，抢下功绩、入得宗门。
“功绩录宗……”
沈姝兰轻声呢喃，清冷眸光望着那队渐行渐远的流云身影，低声道，“也就是说，我们要在青溪镇境内，替道宗平乱、除妖、守土。”
“是。”洛观承微微颔首，声线笃定，“眼下所有零散机缘、资质比拼皆是虚妄，唯有实打实的功绩，最是稳妥，也最能入宗门执事之眼。”
“只是镇上卧虎藏龙，觊觎这次机会的修士数不胜数。”沈姝兰目光扫过周遭涌动的人流，眼底掠过一丝审慎，“众人争抢同一条路，机缘之争，必然伴随着厮杀算计。”
荒林斗妖，是与凶兽搏命。
市镇争功，是与人命博弈。
后者，往往更阴诡、更残酷。
洛观承心底通透无比，淡淡开口：“乱世求道，本就是逆势而行。有人争抢，便说明这条路可行。我们只需站稳脚跟，伺机而动，不争一时锋芒，只取最终实效。”
说话间，那一队月白流云修士已然穿过长街尽头，步入镇中执事阁楼区域，消失在人流视野之中。
他们离去之后，整条长街的喧嚣再度复燃，甚至比先前更加躁动火热。
无数散修收拾行囊、结伴结队，纷纷朝着镇外方向赶去，皆是想抢在巡查期内，猎杀妖兽、攒取功绩。
有人热血激进，有人惶恐迟疑，有人暗中结党，有人伺机渔利。
短短片刻，青溪镇的局势，已然悄然变天。
“先落脚。”
洛观承不再观望，带着沈姝兰顺着长街缓步前行，“局势初变，人心浮动，越是此时，越不能急躁冒进。我们先稳住状态，摸清近期妖兽异动的具体方位、凶险等级，再择机出手。”
沈姝兰欣然应允。
二人避开躁动狂奔的人流，不凑热闹、不随大流，依旧保持沉稳步调，沿着青石长街前行。沿途路过数家喧嚣嘈杂的茶楼客栈，最终选了一间位置僻静、人流稀疏的清雅客栈。
客栈不大，却干净整洁，往来多是低调独行的散修，少有结党聚众的凶徒，相对安稳。
步入客栈，简单交付低阶灵材作为住店资费，这些资源还是先前击杀盗匪所得。二人顺利拿下一间邻院厢房，清静通透、远离闹市喧嚣，适合休整调息、内观稳固道基。
推门入房，洛观承反手合上木门，隔绝外界嘈杂人声。
一瞬间，喧闹尽数褪去，屋内只剩安静微凉的空气。
沈姝兰当即盘膝落座，静心调息。
此前峡谷血战、镇外御敌，接连鏖战虽未负伤，却真气耗损不少。
洛观承并未急于调息，立在窗边，透过窗棂缝隙，默默眺望镇中街巷。
他神识微动，体内慧光悄然微动，柔和慧光敛于周身，不对外扩散招惹注意，只细微感知镇上浮动的繁杂气息与无数细碎神识。
无数贪婪、躁动、阴诡、焦灼的念头交织缠绕，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小镇。
机缘现世，人心大乱。
有人想搏命立功、一步登天，有人想趁乱劫掠、夺人资源，有人想坐收渔利、暗算夺功。
青溪镇看似繁华安稳，实则已然变成一座巨大的博弈猎场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暮色渐沉，镇中巡守钟鸣三响。
黄昏落幕，夜色渐覆街巷，整片大地缓缓沉入昏沉。
就在夜色彻底笼罩小镇的刹那，远处镇西方向，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嘶吼惊叫，夹杂着妖兽狂暴的咆哮、术法炸裂的轰鸣、兵刃交击的脆响，穿透夜色，清晰传入镇中。
轰！
一声剧烈爆响炸开，火光隐隐在西边夜空腾空一闪，又迅速湮灭于黑暗之中。
镇西骚乱，瞬间打破入夜的平静。
客栈内、长街上，所有尚未歇息的修士瞬间抬头，目光齐刷刷望向镇西，神色各异。
“是镇西郊野方向！”
“荒林妖兽闯出来了？”
“刚传功绩录宗的消息，立刻就出妖乱，这是送上门的功绩！”
无数修士瞬间躁动，纷纷提兵起身，朝着镇西方向狂奔而去，人人眼红，皆想抢占第一波功绩机缘。
厢房之内。
沈姝兰骤然睁眼，眸中慧光微闪，清冷声线带着几分凝重：“妖兽袭镇，就在近郊。”
洛观承立在窗前，眸光沉沉锁定镇西夜空，眼底没有躁动贪功，只有极致的冷静。
“不是简单的妖兽窜扰。”
他沉声开口，道出异常，“今日道宗弟子刚公示功绩招录，傍晚立刻爆发近郊妖乱，时机太过凑巧。”
“更像是有人刻意引动，或是妖兽族群受外力惊扰，集体躁动。”
话音未落，镇西方向的惨叫、嘶吼、术法爆炸声愈发密集，显然战况已然恶化，不少贸然抢功的散修，已然深陷险境、死伤惨重。
外面人声沸腾、贪功者蜂拥赴死，暗流汹涌、杀机暗藏。
洛观承缓缓握拳，眼神愈发笃定。
“机缘在前，杀机在后。”
“今夜镇西之乱，便是我们入镇后的第一场真正博弈。”
二人并肩，可镇乱、可除妖、可破局。
夜色深沉，猎场已开。
青溪镇的第一夜，便无半分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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