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散去，宾客陆续离场，喧嚣一点点褪去。庄园长廊只余下壁灯柔和的光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，静静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方才席间，不少人举杯称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，强强联手，无人能及。欣晗面上维持着得体浅淡的笑意，从容应对每一句恭维，可心底一片平静荒芜。旁人看见的是权势相当的伴侣，只有他们知晓，这层光鲜外壳之下，横亘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。
一路走回书房，偌大的空间再度归于安静。沈楠山随手松开西装领口，走到书桌旁停下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的文件封皮。连日应酬与产业谈判耗尽心神，可比起商场上那些暗藏机锋的博弈，和欣晗之间藏在心底的拉扯，更耗人心力。
欣晗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，没有靠近。她抬眼望向沈楠山，眼底褪去了宴席上的客套伪装，只剩下积压许久，终于愿意摊开的情绪。
“都说爱一个人要学会放下。”她缓缓开口，声音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可沈楠山，你真的放得下年少的羁绊来爱我吗？哪怕是带着愧疚，带着亏欠的爱我也可以。”
这是她退到极致的让步。一身傲骨，向来不肯低头乞求半分情意，如今却主动告诉对方，她愿意包容旧回忆的存在，愿意接纳一份并不纯粹的爱意。只要那份感情里，有一丝属于她的分量。
沈楠山闻言，脊背微微一僵。他抬眸看向她，目光沉沉，良久没有出声。他不是没有动心，黑暗岁月闯进来的那束光，他从来没有忽略。可心底扎根多年的旧梦，肩上沉甸甸的家族重担，还有上流圈子冰冷的规则，一层一层捆住他。
他清楚，若是凭着一时心绪应下，最后只会辜负她。愧疚衍生的温柔，终究不是爱情。短暂的暖意过后，剩下的只会是无休止的拉扯与失望。欣晗这样骄傲的人，早晚有一天，无法忍受自己成为旧遗憾的慰藉。
欣晗见他沉默，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，继续轻声说道：“明明不甘心，明明还在等。倘若我真的可以接受呢？可这幸福终究隔着一道鸿沟，使得你我都不愿意脱下鞋袜跨过去。”
脱下鞋袜，意味着褪去所有铠甲，放下身份、体面与骄傲，踏入泥泞之中奔赴彼此。可他们都太明白，这一步的代价，远远不止二人的悲欢。
沈楠山低声开口，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：“我们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儿女。情情爱爱，对我们来说都太奢侈了。”
寻常人动心，可以抛开一切奔赴彼此，就算摔得遍体鳞伤，代价仅限于自己。他们不信。他们肩上扛着两个家族几代人的心血，无数依附家族生存的人，还有虎视眈眈的对手，时刻盯着他们的破绽。
一旦跨过这道鸿沟，把藏在暗处的情意摊开在日光之下，两人就等于主动交出软肋。在这个暗流涌动的上流圈子，一旦被对手抓住沉溺情爱这个弱点，两家苦心稳固的基业就会遭受重创，往后他们在这片名利场，将会寸步难行。
欣晗垂了垂眼睫，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怅然。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答案，只是心底那点不甘，驱使她还是问出口。他们不是看不见对岸的幸福，不是没有心动，只是责任在身，谁都没有资格任性。
“所以，我们谁都不会率先跨过去。”欣晗轻轻接下他未尽的话，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房间的寂静里，“隔着这道沟壑遥遥相望，看着对岸的暖意，却只能停在原地。”
沈楠山沉默着，没有否认。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庭院里的树木静立不动。无数个深夜的陪伴，那些细心照料与无声惦念全部属实，可这些暖意，终究不能兑换一场不问后果的相爱。
他们手握权柄，能敲定上亿的合作，能稳住动荡的局面，能应对圈层里所有阴谋算计。唯独不能触碰这份奢念。
欣晗缓缓收回目光，挺直脊背，重新拾起那副不动声色的从容。傲骨依旧支撑着她，将汹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简单三个字，没有哭闹，没有争辩。又是一次把心底翻涌的念想，悄悄锁起来。
沈楠山看着她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忍，转瞬被理智覆盖。他抬手拿起桌上的文件，刻意转换话题，拉回属于他们同盟的轨道：“明天上午的股东会，资料我已经安排人放在你房间。早点休息。”
话语依旧是得体的叮嘱，不带半分恋人的缱绻。
欣晗微微颔首，转身准备离开书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顿了一瞬，没有回头。
“沈楠山，若是来生，生在寻常烟火里，不必背负家族，不必权衡利弊。不知道我们，会不会有机会跨过这道沟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推门走了出去。
书房再度只剩沈楠山一人。安静吞噬了所有残留的温度。他独自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弹。窗外月光落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清冷无声。
来生是虚无缥缈的幻想。今生，他们只能止步于此。情爱于他们，自始至终，都只是一场不敢伸手触碰的奢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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