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过别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，将庭院里修剪整齐的林木浸成模糊的黑影。书房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，光线范围狭小，圈住宽大的红木书桌，余下大片空间都沉在静谧的暗色里。
今晚没有圈层的晚宴应酬，没有接连不断的商业电话，也没有前来拜访商议合作的宾客。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缓慢走动的滴答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空旷的房间里。
摊开在桌面上的，是两大家族产业整合的预案文件。密密麻麻的文字、标注好的数据、需要敲定的合作条款铺满半张桌面。这是他们联姻最初的目的，强强联手，稳固根基，合力推动两家的产业再上一层楼。
欣晗坐在沈楠山身侧的单人沙发上，目光落在文件上，视线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文字上。她侧过头，安静地看着身旁的男人。
沈楠山指尖轻搭在黑色钢笔上，骨节分明，姿态从容。这么多年，他早已习惯权衡世间所有事，生意博弈、人情往来、家族利弊，万事都能安排妥当，进退有度。他亲手托举她，赠予她垫脚石、人脉与眼界，教她看透这个圈层冰冷的规则，赋予她能够与自己平视而立的底气。别人都以为，他是在养花，精心呵护一朵脆弱的花。可只有他们二人清楚，他是在栽树，栽培一棵能够和他并肩抵御风雨的大树。
这份托举厚重无比，是无数世家子弟求而不得的资本。从联姻的契约来说，沈楠山没有亏欠她分毫。
可人心终究不是一纸契约能够约束的。
欣晗理智通透，从一开始就明白这场联姻的本质是利益至上。她清楚沈楠山年少时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恋，清楚他早早坦诚，年少时爱得太满太疯，耗尽了心底所有滚烫的爱意。她一次次提醒自己不要贪心，不要在只谈筹码的关系里面奢求情爱。
可执念如同汹涌潮水，反反复复，不肯退去。她撞了无数次南墙，南墙坚硬，次次碰壁，心底那份微小的期盼，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。
良久，她缓缓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平静得仿佛只是随口闲谈，没有委屈，没有控诉，只有藏在字句之下翻涌无数日夜的贪心。
“沈楠山，一颗心分一半好吗？”
话音落下，书房瞬间陷入死寂。
挂钟滴答的声响被无限放大。
沈楠山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一顿。他没有立刻转头回应，长久地沉默下来。
他太了解欣晗了。朝夕并肩周旋于圈层之中，他最擅长读懂人心，眼前这个人藏在从容表象之下所有挣扎、委屈与奢望，他全部看在眼里。他清楚这句话背后承载了多少反复落空的期待。
此刻漫长的沉默，不是回避答案，也不是心生恼怒。他在细细斟酌措辞，寻找一句温和的话。既要说出真实的答案，又尽量保全两人仅剩的体面，给彼此留下台阶。他们是最可靠的盟友，一旦话语太过锋利，捅破那层薄纸，苦心经营起来的平衡就会轰然崩塌。
许久，沈楠山才慢慢侧过头看向她。目光沉静，没有波澜，没有暴怒，也没有假意的安抚。他的嗓音低沉平稳，不带半分尖锐，却字字都戳进欣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那年花开占尽方寸，如今这片心，再腾不出半块土地留给你。”
简单一句话，把所有的结局摊开。
年少的那场花开太过浪漫盛大，填满了他全部能够滋生热烈爱意的心底土壤。纵使岁月流逝，故人远去，繁花早已凋零，可那片土地被旧梦牢牢占据，再也清理不干净。他怀念的，不只是当年那个人，更是当年那个可以毫无保留去爱的自己。那份遗憾扎根多年，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无形的墙。
欣晗静静望着他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无数次在心底预演过这个答案，无数次猜想，可亲耳听见的时候，心口依旧缓缓沉下去，像坠入无边无际的恨海。
她懂，她全都懂。他们都是看透世事的智者，都被困在这坚固的牢笼里面。牢笼一半是家族沉甸甸的责任与无法卸下的重担，另一半，就是多年前那场早早盛开的花。
他的肩膀那样宽阔，宽阔到可以扛起整片江山，稳住偌大产业，为她挡住无数风浪。可他的肩膀又那般狭隘，狭隘到哪怕两人近在咫尺并肩而立，她也走不进他的内心。他们之间只有一张薄纸的距离，看得见彼此，听得懂对方所有软肋，却谁都不敢轻易捅破。一旦捅破，眼前的一切平衡都会碎裂。
“我知道。”欣晗轻轻吐出两个字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悲喜。
道理她早就明白，现实终究是现实。可恨来恨去，兜兜转转，到头来依旧只是恨他不够爱自己。这场联姻本就只谈权衡利弊，使她忍不住生出贪心。
沈楠山看着她眼底缓缓漫开的怅然，心底没有属于她的愧疚。他的愧疚，仅仅留给年少时那段没能圆满的往事，留给当年那个无知莽撞的少年。面对欣晗，只剩下无力的麻木。他眼睁睁看着爱着自己的人，寻不到半点爱意，却没有办法补救。怜惜与认可都真实存在，可怜惜从来都不等于爱情。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回桌面的文件之上，语气恢复成世家掌权者一贯的冷静自持。
“往后，我们照旧携手同行，守住两家基业，让家族更上一层楼。往事，就让它随风散去吧。”
他不会再说年少时那般滚烫的情话，欣晗也压下心底万千柔软告白。他们默契地捂住嘴，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意，全部锁进这座无形牢笼之中。
欣晗垂眸，视线落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。利益、权力、家业，他们可以一同拿下世间万千繁华，唯独求不来一份属于二人的相爱成全。
世人都说云与海相隔万里尚且拥有被成全的传说，可世间万物能成全云与海，偏偏成全不了他们。
今生被困在世家规则与旧梦之中，只能并肩为王，无缘同饮一水，同根连枝。若是真的有下辈子，愿脱去世家枷锁，做寻常人家一对普通人，不必权衡利弊，不必背负江山重担，好好相爱。
只是来生，终究只是虚无缥缈的奢望。
窗外夜色越来越浓，牢笼依旧牢固，恨海情天翻涌不息。两人安静坐在同一片灯光之下，近在咫尺，心却隔着跨不过去的山海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