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下敲声，很快就没了。
管道里又只剩下水声。
方未名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前爬。
爬了大概一百米，管道分岔。
一条往左，一条往右。
“哪边。”
“左。”方未名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右边那根管子是新刷的漆。”
他抬手照了照右边的管壁，漆果然很新。
新漆是为了盖住什么。
“那我们走左边。”
“不。”楚晞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有新漆那条，”楚晞说，“才是他们想让我走的。”
方未名停下来侧过身子看他。
“那你是想走反的。”
“我想走反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们既然在右边下功夫，”楚晞说，“就说明右边那条是他们在维护的。”
“维护的管子，不是好的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楚晞说，“维护的管子是他们走人的。”
“他们从这儿走人，走到哪儿去。”
“走到北头。”楚晞说。
“那我们不走右边就走不到北头。”
“我们能走到。”楚晞说，“从左边绕。”
“你绕得过去。”
“底下没有一条管子是直的。”楚晞说，“管子都是绕的。他们绕，我们也绕。”
两个人往左爬。
左边这条路更旧，管壁上有一层黑垢，手一摸就掉。
爬着爬着，楚晞的手摸到一块布。
他从管壁上扯下来。
布上面有字，字很小，是做记号的那种。
是一串数，一排一排，很不整齐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方未名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水流量。”
“什么水流量。”
“这一段管子的。”方未名说，“底下每天过多少水都有人记。”
“谁记。”
“上头的人，记在管子上。因为这儿最不容易被改。”
楚晞看着那一排数，数了数。一排七个。
“七个。”
“什么七个。”
“是七个，这是惯例。”
“什么惯例。”
“底下记数都按七排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一层七段，一段七节，一节七米。”
“七。”
“七怎么了。”
“我父亲，”楚晞说，“也是把钥匙拆成七片。”
“底下的人一切都按七分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你父亲也是底下的人。”
楚晞把那块布卷起来收进袖子。
“这布我要带走。”
“带走干什么。”
“上面的数跟别处的能对上。对上了，就知道这一天管子里水从哪儿来。”
两个人又爬了一段。
爬到一处接缝，方未名忽然停住。
“等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方未名把手伸到管子顶上，手指在管壁上摸到一层膜。
很薄。
薄得像纸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这是刷上去的。”
“刷上去干什么。”
“听。”方未名说，“耳朵贴上去。”
楚晞把耳朵贴在膜上。
管子外面有东西在走。
很多条腿，很小的腿。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虫。”
“底下有虫。”
“底下没有虫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上头才养虫。”
他们爬着的这段管子，外面不远处就是上头。
“我们爬到了上头底下。”
“对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你现在抬头，上面五十米就是第五层。”
“第五层是上头最底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上头最底的地方，”楚晞说，“就是底下头顶的地方。”
“它们本来就是挨着的。”
“只隔五十米。”
“底下的人一辈子走不过那五十米。”方未名说。
底下的人从第七层到第五层要走两天，要请假，要审批，要过三道岗。
实际只有五十米。
只不过那五十米是竖着的。
“你昨天去过五层。”楚晞说，“怎么去的。”
“检修梯。”方未名说，“第七层有一节检修梯，直通第五层。”
“哪一节。”
“就在你家门口那条走廊尽头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你今天出门往左拐，数第七根栏杆。”
楚晞愣了一下。
“栏杆。”
“走廊尽头没有栏杆。”
“有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你从来没数过。”
他在底下住了二十六年，家门口那条走廊一天走四趟。
他从没数过栏杆。
“底下的人都会数东西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你不是不会数。”
“你是没往那儿看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你从小就知道走廊尽头是墙。”
“它不是墙。”
“它是墙。”方未名说，“墙后面是栏杆。”
底下的人的墙不全是墙。
有些墙只是没人去碰过。
“你去五层找你爸，”楚晞说，“为什么没带我。”
方未名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“不敢什么。”
“不敢让你知道，”方未名说，“我们家的门是通着的。”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从走廊尽头那面墙前走过。
那天他手上拿着半块饼，掉在地上滚到墙根。
他去捡的时候，看见墙根有一条很细的缝。
他没在意，一个小孩不会在意一条缝。
“我小时候，”楚晞说，“见过那条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未名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那天你捡完饼，”方未名说，“在墙根坐了一会儿。”
一个小孩捡完饼在墙根坐着，一个比他大的女孩在不远处看着他。
二十多年了。
“走吧。”楚晞说。
“走到头就是北头。”
“不是第五层。”
“先到北头。”方未名说，“再从北头下第五层。”
“为什么绕。”
“因为检修梯只通到北头。”方未名说，“你父亲当年也是从这条路下去的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。
爬到最后一段，管子的内壁忽然变了，从黑垢变成一层白。
白得很干净。
“到头了。”方未名说。
楚晞往前看。
管子尽头是一道网，细铁丝编的。
网后面是一间屋子，屋里有灯。
他看见了那张桌子，桌面上那点凹。
凹里那一横。
九层北头。
他们到了。
可这时，楚晞的耳朵里忽然起了一层很细的杂音。
杂音很熟，跟上一次在竖井里一样。
然后那句话来了。
不是一个数。
是七个数字，一个一个字，很慢。
三。七。零。四。一。零。一。
楚晞的手撑住了管壁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
他闭上眼，那句话在脑子里念了一遍。
他没有接，在心里念了另外一串。
一。二。三。四。
五。六。七。八。
他数了八下。
八下之后，那七个数字散了。
杂音没了。
管道里又只剩下水声。
楚晞睁开眼，背上全是冷汗。
“刚才有人在数我。”
“谁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晞说，“但我知道它开始数了。”
“开始数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它知道钥匙要凑齐了。”
他抬手去推那道铁丝网。
网开了。
不是他推开的，是网自己开的。
楚晞站在九层北头那间屋子的门口。
屋里那半堆线静静堆着，桌子后面有一把空椅子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东西。
不是那团线，是个孩子。
一个穿白衣的孩子，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。
然后那孩子慢慢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个女孩，九岁，脸很干净。
底下的人脸都不干净。
她脸上有一层很薄的灰，匀到一处也不乱。
“你是谁。”
女孩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黑，黑得没有底。
他想起老米的话。
一个九岁的女孩，跟着他父亲下去了。
三十四年。
“你是不是姓米。”
女孩动了一下，不是头，是手指。
她把手指抬起来，在空中慢慢画了一个圆。
圆里一道横。
楚晞的呼吸停住。
那是老米的记号。
“你爸叫米国安。”
女孩的手落回去了。
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楚晞，一直不说话。
“你能听懂我说话吗。”
女孩没有动。
方未名在后面拉他袖子。
“别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看她的脚。”
楚晞低下头。
女孩的脚没挨着地。
小腿垂着，脚尖离地一寸。
不是椅子高，是她的身体被吊在椅子上方。
有线。
很多根很细的线从天花板垂下来缠在她身上。
缠得看不出来。
只有脚尖那里露出一点点。
“她不是个坐着的孩子。”方未名说，“她是线的另一头。”
楚晞站在门口。
她不是人。
她是那团线剩下的那一半。
那天剪断一根，剩下的还缠着一个孩子。
“三十四年。”楚晞说。
“三十四年。”
“她九岁进去，”楚晞说，“现在四十三了。”
“她的身体还是九岁。”
一个三十四年没长大的孩子坐在空椅子上，脚尖离地一寸。
“她为什么不说话。”
“因为她说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说不了。”
“因为她的话，”方未名说，“都被那根线拿走了。”
他又走了一步，跨过门槛。
女孩忽然动了。
她抬起头，嘴张开了。
楚晞以为她要说话。
她没有。
她只是张着嘴，没有声音出来。
楚晞在她面前蹲下来，让视线跟她一样高。
“你爸还活着。”楚晞说。
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他今天还在门上数数。”楚晞说，“数了三十四年的三下。”
女孩的手又抬起来。
这一次她不是画圆。
她把手指伸开，往楚晞的方向递过来。
她手指上有一小截线头。
线头很短，是白的。
他伸手接过来。
那截线一进他手心就凉了一下。
凉得像那把黄铜锁。
他把线头收进袖子。
女孩重新低下头不动了。
方未名在门口看着他。
“她给你了什么。”
“一截线头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楚晞说，“但她是自己给我的。”
“自己给的，跟别人给的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楚晞说，“底下的人自己给的东西都有话。”
他转身看桌后那把椅子。
椅子空的。
那半堆线在椅子后面静静堆着。
“她坐在这儿，”楚晞说，“是在等谁。”
“等她爸。”
“她爸在门外，进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进不来。”
“因为这门只认会数数的人。”楚晞说，“她爸的数偏了。”
“怎么偏了。”
“他数的是三十四年前那一天。”楚晞说，“三十四年了，那一天早过去了。”
“所以他数那个数，”楚晞说，“已经不在门上了。”
“那谁数的数还在。”
手腕上那道草头还在。
“我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桌边，把手放在桌面上那点凹里。
凹里那一横凉凉的。
他慢慢开口。
“三十七。”
屋子里的灯亮了一格。
“三十七。”
灯又亮了一格。
“三十七。”
桌上那半堆线动了一下。
线头往这边轻轻探了探。
楚晞把手从凹里拿出来。
“这门认我了。”
“因为它认数。”方未名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。
她低着头，脚尖还是离地一寸。
“我会回来接你的。”
女孩没有反应。
他往屋里走。
屋子另一头有一段向下的梯子。
底下是黑的。
他把矿灯举起来。
光掉下去，不见了。
“这就是去第五层的路。”
“底下有多深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楚晞说，“但我数过。”
“你数过什么。”
“管网的层数，十三层。”
“那我们从第九层下到第五层是四层。”
“不是四层。”楚晞说，“从北头下，是九层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北头这一间，”楚晞说，“比九层还高半层。”
方未名没再问。
楚晞先下，一手抓梯子，一手举灯。
下到第五格他停下来往上喊了一句。
“方未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来之前我把一个人留在这儿了。”
“那个女孩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不是说，她不是人。”
“她是不是人我不知道。”楚晞说，“但我知道她爸等了三十四年。”
方未名没有下来。
她站在梯口，看着他往下走。
一层，一层。
“数着。”上面传来方未名的声音。
“我数着呢。”楚晞说。
他数到第十九格的时候，脚下第一次踩到了实地。
梯子到底了。
底下很静，静得能听见冰在头顶上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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