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王景明把沐昊天叫进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。王景明没让他坐。
这位副区长五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衬衫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。他办公室里没有一句标语，只有书柜顶上摆着一排石头，大的像拳头，小的像核桃。听说他每在一个地方干完一届，就从当地捡一块石头带走。石头不说话，摆在那儿，比什么座右铭都沉。
“你昨天，跟李建军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了点私事。”
“私事？”王景明盯着他，“李建军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，说你‘不对劲’。他说话的声音，在抖。”
“他胆子小。”
“他胆子小？”王景明冷笑一声，“李建军在区委办十二年，什么人没见过。能让他声音发抖的，上一个还是市纪委的工作组。”
沐昊天没接话。
王景明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。窗外是区委大院，梧桐树荫底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，司机靠着车门抽烟，烟灰弹得很远。
“我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二十六年。”王景明说，“见过想当官的，见过想发财的，没见过你这样的。上班第五天，领一个通报批评，散会的时候，腰杆比谁都直。”
沐昊天还是没接话。
“那份防汛预算，我看了。”王景明转过身，“数字很具体。具体到编织袋存在哪个库房，冲锋舟从哪个码头下水。你一个刚转业的办事员，怎么知道1954年的水位？”
“我去气象局查过。”
“查过。”王景明走回桌后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，“沐昊天，你今年二十四。二十四岁的人，查这些干什么？”
“王区，”沐昊天开口，“如果我说，六月会有一场大雨，您信吗？”
王景明没说话。
“您不信。正常。”沐昊天笑了笑，“我也不指望您信。但那份预算，批不批，在您；雨来不来，在天；我报不报，在我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阵。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，像潮水。
王景明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。站姿是部队的站姿，眼神却不像个二十四岁的人。二十四岁的眼睛里有火，这个人的眼睛里，是灰。烧过一遍，又压实了的那种灰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让普光镇，少淹一次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王景明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换了个话头。
“你在部队，干的是什么？”
“侦察。”
“难怪。”王景明靠回椅背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，“侦察兵会看地图。可普光镇这张图，有些东西，不在任何一张图上。”
王景明沉默了一阵，拉开抽屉，把那摞预算材料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用手掌按了按。
“材料，我再看一遍。”他说，“但沐昊天，我送你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个院子里，夸你的人，未必是帮你的人；保你的人，也可能是第一个放弃你的人。风向一变，谁都先保自己。”
沐昊天看着他，没躲。
“所以我只信自己。”他说，“顺便，信您。”
王景明看了他两秒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一闪就收了。但沐昊天看出来了，这个人，开始信了。信的不是那场雨，是他这个人，值得再看一看。
“去吧。”王景明摆摆手，“凤凰楼的事，别给我捅娄子。”
门关上以后，王景明在桌前坐了很久。他把那份预算又翻了一遍，越看，眉头皱得越紧：写得太好了。存放点、运输线、各村的老弱名单，这不是一个上班五天的人能摸出来的东西，这像是有人在普光的泥里，滚了五年。
他拿起电话，打到区防汛办：“老周，问你个事。今年的防汛物资，各镇报到什么程度了？”
放下电话，他看着书柜顶上那排石头，自言自语了一句：
“二十四岁。”
走出办公室，温小雅站在走廊里。手里拿着一份材料，却没递过来。
“六月二十六号，城西。”她说，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全办公室都在传，说新来的转业兵疯了。我不信疯话，我信眼睛。”
沐昊天没接话。他想起前世。温小雅，档案室门口那个最不起眼的姑娘，远房长辈在省纪委，实权通天。那时他已经被排挤进档案室，她路过，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那一眼，他记了十年。后来他才知道，那一眼不是冷漠，是她早就看明白了，说了也没用。
“温小雅，”他说，“六月二十六号那天，不管看到什么，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天的事，只有你和我能知道。”
“我要是不答应呢？”
“你会去的。”沐昊天说，“你比我更想知道答案。”
她看了他几秒，转身走了。水杯端得极稳，水面纹丝不动。
下午，沐昊天去了趟区气象局。
档案室在一楼背阴处，一股旧纸和防潮剂的味道。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大姐，听他要查五十年代的降水记录，多看了他两眼：“小伙子，查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写材料。”
大姐打着哈欠给他开了柜子。牛皮纸的档案袋，封口线都脆了。她把登记本推过来：“慢慢看，下班前还我。”
他把1954年、1977年、1996年三次川东大水的气象档案全部借出来，一张一张登记借阅单，关键数据一页一页抄在笔记本上，抄了整整六页。雨量，水位，决口的位置，转移的人数。
借阅单上，他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，日期写得清清楚楚。
抄完，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：
“这些数据都是真的。来源是公开档案。任何人去查，都能查到。”
写完，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。
这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：每一个判断，都要留一条别人能走通的查证的路。他说六月有雨，气象档案就在那儿；他说谁家有难处，旧档案里就有旧难处。路要铺在明处，人才走得稳。
只是有些路，铺不出来。
他记得2008年那份地质报告，龙门山断裂带的活动周期，白纸黑字躺在档案室的柜子里。前世的他没当回事。后来地动了，他想起那份报告，恨不得抽自己。
这一回，有些路，他得提前两年开始铺。铺得早，铺得浅，铺到那天来的时候，路面上看不出一点人工的痕迹。
下班前，小刘探头进来：“沐干事，陈支书来电话，说明天村里开会，赵老三……第一个到。”
沐昊天点点头。
第一张多米诺，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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