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的门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被推开。
苏遇虞走了出来。丝绸睡袍的带子松垮地系着，露出大片被热水烫得微红的锁骨和脖颈。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，发梢不断往下滴着水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一种彻骨的、挥之不去的倦怠。
沈冥就站在卧室中央，手里拿着吹风机。见她出来，立刻上前，声音又轻又柔：“阿虞，头发要吹干，不然会头疼。”
他伸手想接毛巾。
苏遇虞没动，掀起眼皮看他。眼神空洞又冰冷。她抬手，冰凉带水的指尖抚上沈冥的脸颊。
沈冥动作一顿，任由她摸着，甚至微微偏头，将脸颊贴近她掌心，目光专注。
“沈冥，”苏遇虞开口，声音很平，字字清晰，“你真贱啊。”
指尖在他脸上轻慢滑动。
“跟条狗一样，贴着我这么久。甩都甩不掉。”
沈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，没躲，反而用脸颊蹭了蹭她掌心，努力扯出一个笑，笑容苦涩而温柔。
“阿虞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沙哑，“我可以当你一辈子的狗。”
这句话像按下了开关。
苏遇虞脸上的冰冷瞬间碎裂，被暴戾的烦躁取代。她猛地抽回手，下一秒，手掌扬起——
“啪！”
一记耳光，结结实实扇在沈冥脸上。
沈冥的脸被打得偏过去，皮肤上迅速浮起指痕。
苏遇虞胸口剧烈起伏，瞪着他，眼里布满了血丝和自毁的火焰。“沈冥你真是废物！”她尖声骂，“跟我继续耗着有意思吗？！啊？！”
她逼近，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：“你看看我！人不人鬼不鬼！我爸妈都不管我！你管我干什么？！让我自生自灭不好吗？！让我去死吧！！”
最后几个字嘶吼出来，带着哭腔。眼泪涌上来，在眼眶里疯狂打转，倔强地不肯掉下。她像一张绷到极致、即将断裂的弓。
沈冥缓缓转回脸，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口腔，尝到铁锈味。他没管脸上的疼，只是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苏遇虞，看着她通红的眼眶，强忍的泪水，浑身绝望的气息。
然后，他伸出手，一把将她狠狠拽进怀里。
“阿虞。”他收紧手臂，将她死死抱住，不顾挣扎，将她的头按在肩颈。手掌带着灼热温度，一下一下，用力抚摸她湿凉的长发。
“阿虞，别说了……别这么说……”他低声重复，声音贴着她耳廓，带着沉重的鼻息和颤抖，“我没有跟你耗。我也不会不管你。”
苏遇虞在他怀里剧烈发抖，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。尖锐和恶毒在他沉默坚固的拥抱里崩塌，只剩下脆弱和疲惫。
“让我……走……”她闷声哽咽，气若游丝。
“不。”沈冥的回答斩钉截铁。他低下头，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湿透的发顶。
“我爱你。”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挖出，血淋淋，滚烫烫，“我一直都在，不会走，不会离开你。”
“阿虞，”他又重复一遍，“我在这里。”
怀里的人不再挣扎，也不再说话，只是那压抑的颤抖持续了很久。泪水终于溃堤，浸湿他肩头衣料，滚烫一片。
沈冥更紧地抱住她，仿佛要以一己之力，对抗她内心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颤抖和流泪渐渐平息，只剩虚脱的乏力。
沈冥感觉到怀里动静渐歇，稍稍松力，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发顶，声音低哑：“阿虞？”
苏遇虞没应，只动了动，把脸从他肩窝露出来。泪痕半干，眼眶鼻尖通红，长睫湿黏，遮住眼底疲惫的阴影。她没有看他，目光虚虚落在地毯纹路上，声音带着浓重鼻音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，平静得空洞。
“沈冥，”她开口，很轻，像梦呓，“我想吃提拉米苏。”
沈冥愣了一下，低头看她，想找出玩笑或情绪的痕迹，却只看到一片疲惫的空白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更轻地吻了吻她嘴角，哄道：“阿虞，我去买。但是很晚了，店里可能关门了。你先睡，明天，明天我一定做给你吃，好吗？”
苏遇虞终于转动眼珠，看向他。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激烈情绪，只有一种更深的、冰冷的审视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自厌般的嘲弄。
“沈冥，”她轻声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，“你好像根本就不爱我。”
沈冥呼吸一滞。
“这么点事，”她继续道，每个字都轻轻落下，却砸得他心头发沉，“你也不听我的。”
沈冥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，和那双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，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只剩下全然的妥协和无力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哑声说，松开怀抱，改为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。
苏遇虞没反抗，顺从地让他抱着，像个没有生命的精致玩偶。
沈冥把她轻轻放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，拉过一旁的薄毯仔细盖在她身上，又从旁边拿过一只柔软的抱枕垫在她腰后。做完这些，他又俯身，很轻地亲了一下她冰凉的额头。
“那我去买，”他看着她，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，“你先在这里睡会儿，好不好？我很快回来。”
苏遇虞看着他，几秒后，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沈冥站起身，走到玄关，弯下腰换鞋。手指有些不听使唤，系鞋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。他脑子里很乱，充斥着刚才的耳光、她的眼泪、她冰冷的指控，还有此刻她异常平静下隐藏的、让他心慌的虚无。
就在他拉开门，一只脚即将踏出去时——
“沈冥……”
很轻的一声，从客厅沙发传来。
沈冥动作顿住，立刻回头。
苏遇虞依旧蜷在沙发里，薄毯盖到下巴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小脸。她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很轻、很轻地说：
“早点回来。”
那一刻，沈冥觉得自己的心脏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又酸又疼，却奇异地涌上一股近乎奢侈的暖流。他朝她露出一个尽可能显得轻松、温柔的笑容，尽管嘴角的肌肉还有些僵硬。
“好，”他点头，声音异常柔和，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
“咔哒。”
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。
沙发里，苏遇虞缓缓闭上眼睛，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薄毯和抱枕之中，仿佛想汲取一点点根本不存在的暖意。窗外，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、变幻的、模糊的光带。
她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、美丽的瓷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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