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清晨。
雨过天晴，青阳城被洗刷一新。阳光透过云层，洒在杜家古旧的宅邸瓦片上，折射出湿润的光泽。
但杜家前厅的气氛，却与这明媚天气格格不入。
大厅正上方，挂着“浩然正气”的匾额，红木椅分列两侧。此刻，左右已坐满了人。
左侧上首，是杜家大长老杜洪山，须发灰白，面容严肃。他身旁依次是二长老杜洪海、三长老杜洪川，以及几位实权执事。杜家主脉式微，如今族内事务，大多由这几位长老把持。
右侧首位空着——那是留给李家人的位置。下首则坐着几位与杜家交好（或表面交好）的城中家族代表，人人眼观鼻鼻观心，神情微妙。
杜十一站在大厅中央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，头发简单束起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，但脊背挺得笔直。腕上的绷带已拆，只隐约可见一圈淡红色的新肉痕迹。回春丹药效非凡，加之这三日他体内那点“异变”带来的恢复力，外伤已好得七七八八。
只是内里，那破碎丹田处微弱脉动的奇异感觉，依旧清晰。三日夜，他几乎未眠，反复尝试、感应。虽然依旧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储存、运转灵力，但空气中游离的灵气，确实能被那“光点”极其缓慢地吸收、转化，滋养着残破的躯体。
这发现，让他死寂了三年的心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。
“李家的人到了。”
门外传来通禀声。
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只见一行人缓缓步入大厅。为首的是李家家主李承运，年约五旬，面容儒雅，身着锦袍，眼神精明。他身侧，正是李婉晴。
今日她未穿宗门服饰，而是一袭浅碧色长裙，外罩月白纱衣，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简单绾起，衬得容颜愈发清冷出尘。她步履从容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，在杜十一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，便移开，无波无澜。
她身后跟着几位李家长老和管事，还有一位身着云霞宗服饰的中年女修，神色淡漠，气度不凡，应是李婉晴的师门长辈。
“李兄，请上坐。”杜洪山起身，拱手相迎。
“杜长老客气。”李承运回礼，双方寒暄落座。
李婉晴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，那云霞宗女修则坐在了李承运下首，闭目养神，对厅内一切似乎漠不关心。
杜洪山清了清嗓子，目光扫过杜十一，又看向李承运，叹道：“李兄今日前来，所为何事，老夫心中有数。说来惭愧，我杜家如今……确实是委屈了婉晴侄女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却直接将杜家放在了弱势、理亏的位置。
李承运摆摆手：“杜长老言重了。儿女婚约，本是两家之好。只是如今时移世易，孩子们也大了，各有前程。今日前来，便是想与杜家商议，将此事妥善了结，免得耽误了两个孩子。”
“李兄深明大义。”杜洪山颔首，“十一，你过来。”
杜十一上前几步。
“十一，你与婉晴的婚约，乃祖辈所定。然你如今身体……状况特殊，婉晴又天赋卓绝，前程远大。这婚约继续下去，于你于她，皆是拖累。”杜洪山语气带着几分“痛心”，“今日李伯父亲自前来，已是给足了我杜家颜面。你便主动将婚书交出，全了两家情分，也……放婉晴自由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杜十一身上。
有怜悯，有讥诮，有漠然。
杜十一能感觉到，李婉晴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他脸上，依旧是那种平静的审视，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杜洪山，又看向李承运，最后，目光定格在李婉晴脸上。
“解除婚约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大厅，“可以。”
众人神色稍松，尤其是杜家几位长老。他们最怕杜十一死硬不松口，闹得场面难看。
李承运也微微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然而，杜十一下一句话，却让所有人愣住了。
“但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条件？
一个丹田破碎、形同废人的小子，在几乎被“扫地出门”的婚约解除面前，还敢提条件？
杜洪山脸色一沉：“十一，不可胡闹！李家已是仁至义尽……”
“杜长老，”李承运抬手制止，目光转向杜十一，带着几分审视，“你说说看，什么条件？”
他倒是有些好奇了。这个他看着长大、曾经也算聪慧的少年，经历了三年废人生涯，如今还能提出什么“条件”？
杜十一没有看其他人，只是看着李婉晴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我要进入‘青阳秘境’的名额。”
哗——
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。
青阳秘境！
那是青阳城附近百里内，最著名也最危险的一处古遗迹。据说是上古某位大能开辟的小型洞天，每五年开启一次，仅限二十岁以下、修为在凝元境以下的年轻修士进入。
秘境中灵气浓郁，生长着不少外界罕见的灵草，更遗落着一些古修士的法器碎片或传承线索。每次开启，都是青阳城及周边几个城池年轻天才们争夺的焦点。
名额极其有限，通常由城中几大家族和城主府把持分配。杜家鼎盛时，每次能稳定拿到两个名额。但近两届，随着杜家衰落，名额已缩减到一个，且基本被长老一脉的子弟占据。
杜十一，一个无法修炼的“废人”，竟然开口要秘境名额？
这不是痴人说梦吗！
“荒谬！”三长老杜洪川脾气最爆，直接拍案而起，“杜十一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？青阳秘境是何等地方，也是你能觊觎的？你进去做什么？给妖兽送口粮吗！”
“就是，一个废人，还想占用家族宝贵的名额？”有执事低声附和。
李承运也皱起了眉头。他本以为杜十一会提出一些财物补偿之类的要求，没想到竟是这个。这要求，不仅过分，而且……毫无意义。
李婉晴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，看着杜十一的眼神里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，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杜十一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，只是继续道：“李家若能帮我争取到一个进入秘境的名额，婚书我当场交出，此约作废，绝无怨言。”
“帮你争取？”杜洪山气极反笑，“十一，你怕是还没搞清楚状况。我杜家如今自身难保，这次秘境名额，能保住一个已是侥幸，哪有余力为你争取？更何况，即便有名额，家族内部也要凭实力争取，你拿什么争？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杜十一语气平淡，“我只要李家答应，动用影响力，确保我能得到一个进入秘境的‘资格’。至于进去之后是生是死，与李家、与杜家，皆无干系。”
这话说得决绝。
众人再次愣住。这小子，是铁了心要进秘境？那里虽然机遇不少，但危险重重，每次开启都有人陨落其中。他一个毫无修为的人进去，几乎是十死无生。
他想干什么？寻死找个风光点的坟地？
李承运沉吟起来。李家如今势大，与城主府关系密切，若要额外争取一个名额，虽然需要付出一些代价，但并非完全不可能。用一个注定保不住的名额，换取婚约干净利落地解除，避免后续麻烦，也断绝婉晴的尘缘牵挂，似乎……并非不能考虑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云霞宗女修。那女修依旧闭目，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李承运心中一定，开口道：“杜贤侄，你此求……倒也并非完全不可商量。只是，秘境凶险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杜十一毫不犹豫。
“好！”李承运一拍扶手，“既然你执意如此，我李家便应了你。我会与城主府交涉，为你争取一个额外名额。不过，丑话说在前头，名额我可以帮你争取，但进入秘境后，一切生死祸福，皆由你自己承担，与李家无关。此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杜洪山：“杜长老，此事还需杜家应允。毕竟，十一名义上还是杜家子弟。”
杜洪山脸色变幻。他根本不想答应，这传出去杜家颜面何存？但李家已然表态，他若强硬拒绝，不但得罪李家，也可能让解除婚约之事横生枝节。
权衡利弊，他咬牙道：“既然李兄愿意斡旋，老夫……没有意见。只是十一，你若执意寻死，家族也护不住你。”
“无需家族护佑。”杜十一从怀中取出一封略显陈旧的信笺——正是那纸婚书。
他走到李承运面前的桌案旁，将婚书放下。
“李家主，请验看。”
李承运拿起婚书，仔细看了看，确认无误，对李婉晴点了点头。
李婉晴走上前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印章——那是她母亲留给她，与婚书上女方印鉴对应的私章。
她看着那纸婚书，看着上面并排书写的两个名字，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然后，她拿起印章，在婚书末尾，属于她的名字旁，稳稳地盖了下去。
鲜红的印泥，像一滴凝结的血。
“从今日起，婚约解除，各自嫁娶，互不相干。”她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。
杜十一看着那鲜红的印鉴，心中最后一点与“过去”的牵连，仿佛也随之被斩断。没有想象中的痛彻心扉，只有一片冰封的麻木。
他接过李承运递回来的、已作废的婚书，看也没看，手指用力。
“嗤啦——”
纸张从中撕裂。
再撕，再撕。
直至化为一把细碎的纸屑，从他指缝间簌簌飘落，洒了一地。
大厅里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纸屑中央的青衫少年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可以说得上漠然，但不知为何，却让一些老成持重的人，心里莫名有些发毛。
“如此，两清。”杜十一说完，转身，朝着厅外走去。
“站住！”杜洪川喝道，“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？事情了结，就这样走了？”
杜十一脚步未停，仿佛没听见。
“你！”杜洪川大怒，身上腾起一股属于凝元境后期的气势，想要出手教训。
“三长老。”李承运淡淡开口，“既然事了，便让十一贤侄回去休息吧。他伤势未愈，不宜动气。”
杜洪川气息一滞，狠狠瞪了杜十一的背影一眼，终究没敢在李承运面前发作。
杜十一的身影消失在前厅门外。
阳光照在他离去的青石路上，将那散落一地的白色纸屑，映得有些刺眼。
李婉晴的目光，追随着那道身影，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拐角。
她袖中的手指，轻轻蜷缩起来，指尖抵着掌心，传来微微的刺痛。
刚才，在杜十一撕毁婚书的瞬间，她心口忽然悸动了一下。很轻微，却很清晰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，也随之碎裂了。
是封印松动了吗？
她垂下眼帘，压下那一丝异样。
云霞宗的“冰心诀”，不该有如此波动。
“婉晴，我们走吧。”李承运起身。
“是，父亲。”
李婉晴收回思绪，恢复清冷模样，随着父亲和师门长辈，离开了杜家大厅。
一场闹剧，似乎就此落幕。
杜家偏院，小屋。
杜十一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。
他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指尖还沾着一点撕纸时留下的细微纸屑。
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空。
这样也好。
斩断最后一点软弱无用的牵连，从此孑然一身。
他闭上眼睛，再次内视丹田。
那微小的光点，比三日前似乎明亮了一丝丝，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点点。空气中稀薄的灵气，正被持续不断地牵引、吸收。
虽然缓慢得令人发指，但这确确实实是一条路！
一条独属于他的、迥异于常人的修行路！
青阳秘境，他必须去。
那里灵气浓度远超外界，更有可能找到修复肉身、促进这“异变”的灵物。这是他现在能抓住的、唯一的机会。
“实力……我需要实力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。
不仅是为了查清父亲失踪的真相，不仅是为了报仇雪耻。
更是为了——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！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记忆，那丹田处的异变，还有灵魂深处偶尔响起的、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低语……
这一切，都指向一个令人颤栗的可能。
他，或许真的不只是“杜十一”。
与此同时，黑风山脉深处。
那座残破的古祭坛周围，不知何时，聚集了几头形态各异的妖兽。它们伏低身体，对着祭坛中央那口布满灰尘和苔藓的残钟，发出低低的、充满敬畏的呜咽。
残钟表面，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，正在缓慢地延伸。
裂痕深处，仿佛有暗红色的光，一闪而逝。
百里之外的青阳城中，正在尝试引导那微弱灵气光点的杜十一，心脏猛地一跳。
一种莫名的、遥远的呼唤感，掠过心头。
很模糊，却真实存在。
他睁开眼，望向黑风山脉的方向，眉头紧锁。
三日后，城主府公布了本届青阳秘境的准入名单。
杜家的名额，果然只有一个，给了大长老的孙子杜辰，炼体九重修为。
而另一个额外名额，赫然写着——杜十一。
这个消息，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，在青阳城引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“杜十一？那个废物？他进去送死吗？”
“听说是李家出面争取的，条件就是解除婚约。”
“李家倒是做了笔好买卖，用一个必死的名额换回自由身。”
“可惜了，杜十一以前天赋还不错，现在……唉。”
议论纷纷中，杜十一却异常平静。
他开始为进入秘境做准备。虽然无法修炼武技，但他将杜家藏书阁里所有关于青阳秘境的地理志、妖兽图鉴、灵草记录都翻了一遍，默记于心。又用所剩无几的积蓄，去城里铁匠铺订制了几把特制的精钢短刃和一套软甲。
期间，秦无极派人送来口信，只有一句话：“秘境里，小心点。”
威胁之意，毫不掩饰。
杜十一将口信纸条揉碎，丢进火盆。
出发前夜。
杜十一正在屋中擦拭短刃，房门被敲响。
打开门，门外站着的人，让他微微一愣。
李婉晴。
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裙衫，站在清冷的月光下，宛如一株夜间盛放的幽兰。只是脸上少了大厅里的那种绝对平静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。
“李小姐？”杜十一语气疏离。
“可否进去说话？”李婉晴问。
杜十一侧身让她进屋。
屋内简陋，李婉晴却并未在意。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、磨利的短刃，最后落在杜十一脸上。
“你真的要进秘境？”她问。
“名单已定。”
“……那里很危险。即便炼体八九重的修士，也需结伴而行。你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。
“李小姐是来可怜我的？”杜十一扯了扯嘴角。
李婉晴沉默片刻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里面有三张‘疾风符’，激发后可短暂提升速度；一瓶‘解毒丹’，可应对常见瘴毒；还有一枚‘护身玉’，能抵挡一次凝元境以下的全力攻击。”她声音清冷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，“你收下。”
杜十一看着那锦囊，没有动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婚约虽解，旧谊犹在。”李婉晴移开目光，“我不欠你什么，这只是……一点补偿。”
补偿？
杜十一笑了，笑得有些冷。
“李小姐的补偿，我受不起。拿回去吧。”
“杜十一！”李婉晴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像是冰面下的暗流，“这不是逞强的时候！你会死的！”
“那也是我的事。”杜十一转身，背对着她，“李小姐，请回吧。你我之间，早已两清。你的怜悯，我不需要。”
李婉晴站在原地，看着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背影，袖中的手紧紧握起。
月光从窗外洒入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，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。
最终，她什么也没说，拿起桌上的锦囊，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脚步一顿，背对着杜十一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黑风渊……不要去。”
说完，她身影没入夜色，消失不见。
杜十一猛地转身，看向空荡荡的门口。
黑风渊？
那是青阳秘境最深处、也是最危险的禁地，据说从未有人活着从里面带出过消息。她为什么特意提醒这个？
难道她知道什么？
还是说……这与她今日反常的赠药举动有关？
杜十一眉头紧锁。
李婉晴今晚的表现，确实有些奇怪。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担忧，不似作伪。可她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，彻底划清界限了吗？
想不通，便不再想。
他将短刃插入鞘中，吹熄油灯。
黑暗中，他盘膝坐下，意识沉入丹田，继续捕捉、引导那微弱的灵气光点。
无论如何，秘境必须去。
这是他逆转命运的第一步。
无论前方是深渊，还是生天，他都要去闯一闯。
窗外，乌云遮蔽了明月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而青阳秘境，将在明日辰时，正式开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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