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喝了两天沈砚修偷偷送来的药，加上年轻身体顽强的自愈能力，陆昭昭终于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。
高烧退去后，头脑也清醒了许多。
虽然走动时背部和手臂的伤处依旧会传来清晰的痛感，额角的痂也还未完全脱落，但至少，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草堆里等死的废人了。
这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柴房外已经响起了王氏特有的、尖利又带着不耐烦的吆喝声：
“死丫头！都什么时辰了还挺尸？赶紧给我滚起来喂鸡！扫院子！一堆活计等着干呢！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？”
伴随着骂声，柴房的门被“哐当”一声粗暴地推开。
王氏端着个空了的猪食盆，显然是刚喂完猪回来，正准备指派新的活计。
当她看到站在柴房中央，虽然脸色依旧苍白，身形瘦弱，但明显已经能自己站立的陆昭昭时，那双三角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愕，随即又被一种混杂着失望和精明的算计所取代。
她上下下打量着陆昭昭，像是打量一件失而复得、但品相已损的物件，嘴里发出“啧啧”的声音。
“哟？命还挺硬？这都没死成？”
王氏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母亲对女儿劫后余生的庆幸，只有浓浓的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。
她原本以为，依着这丫头前几天的伤势和那股死气，八成是熬不过去了，倒也省了她的事。没想到，这小贱蹄子竟真挺过来了。
陆昭昭垂着眼睑，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，低低地应了一声：“…娘。”
她知道，在这个女人面前，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话语都可能招来无妄之灾。
示弱和顺从，是目前唯一的生存法则。
王氏绕着她走了一圈，目光在她额角的伤疤和依旧有些行动不便的手臂上停留片刻，撇了撇嘴：“既然死不了，就别在这里装死偷懒！家里一堆活计没人干，指望我吗？还是指望那两个小杂种？”
她将手里的空猪食盆往陆昭昭怀里一塞，力道不小，撞得陆昭昭胸口生疼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“赶紧的！先去把鸡喂了，再把院子扫了！水缸也快见底了，一会儿去河边挑两担水回来！磨磨蹭蹭的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王氏叉着腰，一连串的命令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砸下来。
陆昭昭默默地抱紧了冰冷的猪食盆，指甲几乎要掐进粗糙的陶盆边缘。
她知道，所谓的“痊愈”，不过是意味着新一轮劳役的开始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等我请你去啊？”王氏见她不动，扬手作势要打。
陆昭昭立刻低下头，抱着盆，脚步还有些虚浮地快步朝院角的鸡圈走去。
看着她顺从又略显狼狈的背影，王氏眯了眯眼睛，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。
没死成…也好。
王氏心想，这丫头今年十二，再过个两三年，身子骨长开些，就能说婆家了。
看她那张脸，倒是随了她那个死鬼爹，有几分颜色，好好“养养”，到时候找个殷实点的人家，聘礼肯定少不了…一想到未来可能到手的白花花银子，王氏心里那点因为陆昭昭没死成的郁闷顿时消散了不少，甚至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扯了扯。
反正现在正是芒种时节，地里家里忙得脚不沾烟，多一个能使唤的劳力，总是好的。
至于这丫头身上的伤…乡下丫头，皮实得很，死不了就得干活！
想到这里，王氏冲着陆昭昭的背影又吼了一嗓子：“手脚麻利点！干完了院子里的活，跟我下地送饭去！你沈…爹和你弟弟都在地里忙着呢！”
她刻意忽略了沈砚修的名字，只用“弟弟”含糊带过，语气里满是不情愿。
陆昭昭没有回应，只是加快了喂鸡的动作。
她知道，所谓的“下地送饭”，绝不仅仅是送饭那么简单，恐怕还有更多的农活等着她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陆昭昭陷入了无休止的劳作之中。
天不亮就要被王氏吼起来，喂鸡、扫地、挑水、洗衣、准备一家人的早饭…这些还只是家里的常规活计。
本来喂鸡，扫地，洗衣服，都是沈婉干的活，谁让这死丫头在关键时刻背叛老娘，要帮那两个小杂种，现在就都把活给她干，她不是能耐的很吗，看她以后还敢帮他们不。
芒种时节，抢收抢种，是农家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。
她还要跟着王氏下地，给沈福和沈砚修送饭，然后就被留在田里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。
比如，捡拾沈福和沈砚修割麦后遗落的麦穗。
比如，给刚刚播下种子的田垄除草。
又比如，在烈日下，帮着把打下来的麦粒摊开晾晒。
这些活计对于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陆昭昭来说，无疑是沉重的负担。
额角的伤口在汗水浸润下隐隐作痒，背部的伤因为长时间的弯腰而阵阵抽痛，手臂更是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挑水时，那沉重的扁担压在尚未痊愈的肩背上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但她咬着牙，一声不吭地忍耐着。
她知道，王氏就在不远处盯着她，只要她动作稍慢，或者表现出任何一点不适，立刻就会招来一顿责骂，甚至克扣那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。
她也在暗中观察着沈砚修。
少年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
在田里，他挥舞着几乎与他身高不符的镰刀，动作麻利而精准，汗水将他破旧的衣衫浸透，紧紧贴在单薄的背脊上。
他从不与沈福交流，也几乎不看她和王氏，只是埋头干活，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只有偶尔看向跟在陆昭昭身边，小心翼翼捡着麦穗的婉儿时，他冰冷的眼神里才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柔和。
他似乎完全无视了陆昭昭的存在。送药的事情，仿佛从未发生过。
陆昭昭也并不在意。
她很清楚，他们之间那脆弱的“同盟”关系，只能在暗处存在。
在明面上，他们依然是彼此憎恶的“姐弟”。
这天下午，陆昭昭正蹲在田埂边费力地除草，毒辣的日头晒得她头晕眼花，背后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，黏在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，又痛又痒。
王氏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，一边纳着鞋底，一边时不时抬眼监视着她，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：“没吃饭啊？动作快点！磨磨蹭蹭到天黑也干不完！”
就在这时，一直在旁边安静捡麦穗的沈婉儿，看着陆昭昭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臂，犹豫了一下，偷偷从自己旁边的小水罐里倒了一碗水，怯生生地端到她面前。
“招…招娣姐姐，喝点水吧…”小姑娘的声音细弱蚊蝇。
陆昭昭愣了一下，抬头对上沈婉儿那双清澈又带着怯意的大眼睛，心里微微一暖。
她刚想伸手接过，就听到树荫下传来王氏尖利的呵斥：
“死丫头！你干什么呢？！谁让你把水给她的？！她自己没长手没长脚吗？渴了自己不会去喝河水？把水拿过来！”
沈婉儿吓得浑身一抖，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，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陆昭昭连忙低声对她说：“快拿过去，我没事。”
沈婉儿瘪着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不敢违逆王氏，只好一步三回头地把水端了回去。
王氏一把夺过碗，狠狠瞪了沈婉儿一眼，骂道：“吃里扒外的东西！跟她献什么殷勤？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？”
骂完，又冲着陆昭昭的方向啐了一口，“狐媚子！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，就会装可怜勾引人！”
陆昭昭低下头，继续机械地拔着杂草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。指甲却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了泥土里。
她能感觉到，不远处，正在割麦的沈砚修动作微微顿了一下，虽然他没有回头，但那瞬间绷紧的背脊线条，显示他听到了这边的动静。
傍晚收工回家，陆昭昭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散了架一样，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。
王氏还在前面不停地数落着，骂她干活不利索，骂沈婉儿多事，骂沈福和沈砚修回来得太晚。
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，沈福已经坐在桌边，就着一小碟咸菜咂摸着劣质酒。
看到她们回来，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晚饭依旧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硬窝头。陆昭昭分到的，是最稀的那一碗，窝头也是最小最硬的那个。
她默默地坐在角落的小凳上，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没有米粒的粥，努力咀嚼着能硌掉牙的窝头，用食物来补充透支的体力。
王氏一边吃，一边用挑剔的目光扫过陆昭昭，最后落在她因为劳作和营养不良而依旧平坦的胸口，心里暗暗盘算：还得再养养…等这里鼓起来了，腰身出来了，才好说价钱…
陆昭昭感受到那令人不适的目光，胃里一阵翻涌。
她不知道王氏在打什么主意，这比身体的劳累更让她感到恐惧和恶心。
她必须尽快想办法。
必须在王氏把鬼主意打到她头上，在沈福的龌龊心思按捺不住之前，找到一条生路。
她悄悄地，将目光投向对面同样沉默吃着饭的沈砚修。
少年垂着眼眸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，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。
但陆昭昭知道，他们都在等待着，忍耐着，在这令人窒息的困境中，积蓄着力量，等待着那个或许渺茫，却必须去争取的…逃脱的机会。
夜，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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